从石桥乡回来之后，陈默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陆敏那篇报道的事。
接骨膏在省中医院的临床观察方案需要他参与审核，蓝海建设四个项目的工人健康档案正在录入电子系统，乡镇培训新增的十二个点下周就要启动第一批巡回实训。
事情一件摞着一件，每天从早忙到晚，他几乎把采访的事忘了。
两周后的一个早上，陈默正在回春堂里给一个肩袖损伤的街坊做推拿，老马蹬着三轮车从巷口冲进来。
车没停稳就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工地上挖到了金矿。
“师傅！报纸！省报！登了！”
陈默接过报纸。
是当天的省报，报纸还带着油墨味。
头版下方有一条导读标题——《山坳里的康复室》。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江城市基层医疗创新的乡镇实践”。
他翻到后面的深度报道版，一整版的专题，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石桥乡卫生院的康复治疗室，方小梅站在她用旧桌腿做的推拿床旁边，正在教一个老人做肩关节拉伸；
第二张是大坪乡李秋萍给一个腰痛病人做推拿，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背后的墙上贴着陈默送的康复训练挂图；
第三张是方小梅自制的那七种简易康复器械，每件器械旁边都标注了名称、成本和用途。
报道的正文占了整整一版，标题用的是粗黑的宋体字，《山坳里的康复室：一个乡镇医生的自制器械之路》。
陆敏的笔触细腻而克制，没有用任何煽情的形容词。
只是平实地记录了方小梅如何在月薪不到三千、没有任何专项经费的情况下，用旧桌腿做推拿床、用自行车内胎剪弹力带、用旧网球缝筋膜球，在石桥乡建起了全乡第一个康复治疗室。
报道还用了将近一半的篇幅详细介绍了陈默在四个县市推行的“义诊+带教+器材捐赠+远程指导”模式。
把李秋萍的接骨膏应用数据、老马改良的pVc管折叠推拿床支架、方小梅的标准化器械图纸全部写了进去。
结尾处引用了一句方小梅的原话：“以前我是一个人在这里瞎摸索。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陈默把报纸从头到尾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刘婶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认出是上次来巷子里住过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惊讶得差点把碗放下。
她说巷子里出了名人，省报都登了。
老周从五金店门口探过头来问了句“陈师傅登报了？”，包子铺的张哥也凑过来看热闹。
连棋牌室里打牌的几个老大爷都放下牌走出来，围着报纸七嘴八舌。
巷子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刘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
陈默拿出手机，给方小梅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方小梅那边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方医生，省报那个是你吗”，有人在搬东西，还有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石桥乡卫生院今天接了三十多个电话。
有隔壁县的乡镇医生问她能不能去他们那里教做器械，有药械企业说想捐赠一批康复器材，还有省卫健委的人通知下周要派人来石桥乡调研。
她说她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默等她说完，只问了一句话：“你那个标准化图纸，最后一版改完了没有？”
方小梅愣了一下，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改完了，老马老师上次说的那个橡皮筋固定方式我加进去了，图纸一共七张，每张都配了步骤照片和材料清单。”
“好，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找你要图纸，你要做好准备。”
“图纸免费发放，但每一份都标注版权归属，‘石桥乡卫生院方小梅设计，回春堂技术团队监制’。”
“免费是让别人用得起，标注版权是让这套东西不被随意篡改。”
“另外，你从今天起做一个来访登记表，谁来咨询、来自哪个乡镇、要了哪些资料，全部记录在案。”
“这些数据将来可以做推广效果评估。”
方小梅在电话那头用力应了一声，声音不再发抖。
陈默挂了电话，又给李秋萍打了一个。
李秋萍在大坪乡卫生院的值班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省报，旁边是她正在整理的接骨膏病例数据表。
电话一接通她就说看到方小梅的照片了，陈默没有跟她多寒暄，直接告诉她报道肯定会带来一波参观学习潮。
大坪乡作为接骨膏基层应用的试点单位会被更多人关注，让她把骨折术后病人的x光片对比数据做成标准化的展板，每个来参观的人都能看到疗效证据。
李秋萍说她已经做好了，一共十组病例的治疗前后x光片对比，每组都标注了患者年龄、骨折类型、敷药周期和骨痂生长情况。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孙建军。
孙建军显然已经看到了报道，电话一接起来就说省卫健委今天一早就打来电话询问江城乡镇培训推广方案的实施情况，分管基层医疗的副主任下周要带队来考察。
孙建军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和紧张，方案才刚启动不久，这么快就被省里盯上了，既是肯定也是压力。
“考察路线安排三条。”
陈默说，“大坪乡看接骨膏基层应用和病例数据规范化管理，石桥乡看简易康复器械和基层医生自学成才，北江镇看腰痛阶梯评估和院前急救培训。”
“每条路线配一名区域带教做现场讲解，老马全程陪同，负责回答技术问题。”
“考察结束之后在培训中心做汇报，让方小梅讲简易器械推广的成果，李秋萍讲接骨膏基层应用的疗效数据。”
孙建军飞快地记下来，说马上去安排。
挂了电话，陈默发现巷子里已经聚集了更多街坊。
刘婶端着一大锅绿豆汤放在槐树下，招呼大家喝汤。
老周从店里搬出几把折叠椅，几个大爷坐在槐树下一边看报纸一边议论。
包子铺的张哥把第一笼包子端出来分给大家。
吴老爷子拄着拐杖也来了，他拿起报纸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轻轻放在膝盖上，说这姑娘用旧桌腿做推拿床的劲头跟他当年在车间里搞技术革新的劲头一样。
说完他看着陈默，眼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欣慰，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陈默能把这种劲头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再让这个人去传更多的人。
傍晚，巷子里的喧闹渐渐散去。
陈默在书桌前坐下，刚翻开工作日志，手机响了，是冯秀珍。
她的语气比平时更高兴一些，说自己也看过报道了。
她告诉陈默，上次省中医院的孟怀远跟她通电话时说，看了你们的临床验证数据，又看到今天这篇报道，决定把跟省中医院的合作从调货试用升级为正式多中心临床研究。
孟怀远亲自牵头，联合省内五家三甲医院的骨伤科，做接骨膏对骨折术后愈合不良的疗效观察。
研究方案以之前那份药理学实验数据和乡镇试用数据为基础，预计纳入三百例，周期一年。
冯秀珍还说，方副院长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让中医科和骨科全力配合，她自己则要带着陈默一起做各中心的制备工艺和质量标准统一。
挂了电话，陈默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响，巷子里路灯昏黄。
他想起老徐在青石县主街台阶上的样子，那时候他递给陈默那个小瓷瓶，说“这个小玩意，兴许能帮你赚大钱”。
现在这个小玩意走进了省中医院，即将进入多中心临床研究，还登上了省报。
老徐大概想不到这些，但陈默知道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方子没有烂在自己手里。
系统面板无声地弹出来。
【当日综合评定：S】
【评定详情：省报专题报道引发全省关注，乡镇培训模式进入省级视野；】
【省卫健委下周考察江城乡镇培训推广工作；】
【接骨膏与省中医院合作升级为多中心临床研究】
【《制药基础（中级）》经验值+300】
【《经络推拿与运动康复》经验值+200】
【当前评级：b】
【经验传承模块已激活：乡镇康复培训体系核心模块可复制传授】
【距A级还需完成：乡镇培训体系外省复制、接骨膏多中心临床研究启动】
陈默看着面板上“距A级还需完成”那行字，在工作日志上写下明天的安排。
给方小梅发标准化图纸的版权标注模板，帮李秋萍审核x光片对比展板的文字说明，跟老马商量省卫健委考察的路线细节。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日志，关了灯。
窗外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巷子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