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前院的花厅里。于蹇坐在主位上,任羡之坐在他左手边,傅沅浅坐在任羡之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样菜。
于蹇亲自给任羡之倒了一杯酒,又看了看傅沅浅,犹豫了一下,也给她面前的杯子里斟了半杯。“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这是益州本地的米酒,不烈,暖身子的。
傅沅浅双手端起杯子,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小口,确实不烈,甜甜的,像加了糖的米汤。
三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气氛比下午在书房时松快了一些。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女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来晚了来晚了,厨房那边有些事耽搁了一会儿。”她说着,在于蹇右手边坐下。
于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任羡之和傅沅浅,说,“这是你们后娘,萧云。”
任羡之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萧夫人。”
傅沅浅也跟着欠了欠身,喊了一声:“萧夫人。”
萧云听到“萧夫人”这个称呼时,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更加热情的笑容。
“哎呀,叫什么萧夫人,”她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任羡之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傅沅浅添了些,“都是一家人了,这么叫多见外。我比你们也大不了多少,叫一声姨娘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笑意已经堆到了眉梢,目光在任羡之脸上,然后自然地移开了:“你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面相。你娘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出息,心里不知该多欣慰。”
于蹇似乎对萧云的这番表现很满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松了一些。
萧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任羡之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傅沅浅碗里:“多吃点,路上辛苦了,看你们瘦的。这鱼是今天早上从江里捞上来的,清蒸的,鲜着呢。”
席间的气氛看起来热热闹闹的,萧云时不时地添酒夹菜,言语间满是关切和亲近,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缺失的母爱一口气补回来。
可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偏着头看了任羡之一会儿:“颉儿啊,我方才细细看了看你,你跟你父亲长得倒是不太像。你这眉眼、这鼻子,倒像是另一个人。”
她说着,转头看了于蹇一眼,又笑着转回来,“老爷,你说是不是?”
方才热热闹闹的声响都矮了半寸。于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任羡之放下筷子,不急不慢地擦了擦手,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者不悦:“我母亲也说,我长得更像她。小时候她常看着我说,你这鼻子像我,眼睛也像我,只有耳朵随了你父亲。”
他顿了顿,语气惆怅起来:“十多年未见,父亲怕是也快忘了母亲的模样了。”
于蹇的手一顿,脸色也不太好。
萧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来来来,吃菜吃菜。老爷,你尝尝这个。”
她的目标转向了傅沅浅:“浅浅是吧,来,多吃点。你一路跟着颉儿过来,肯定吃了不少苦。”
萧云伸出手,夹了一块菜,放到傅沅浅碗里,傅沅浅低头一看,碗里多了一块菜根。白嫩嫩的,纤维粗硬,看着就不好嚼。
她还没动筷子,萧云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一块骨头,带着一点碎肉,可那点肉像沾在上面的,没什么可吃的地方。
“这排骨炖得烂,你尝尝。”又夹了一筷子过来。
然后又夹了几片老叶菜,边角已经发黄了,蔫蔫的,像是从盘子边缘挑拣出来的。
傅沅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东西,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想明白了,这位萧夫人眼看在任羡之那边讨不到好,便把矛头对准了她。
在她看来,任羡之是“于颉”,是于蹇的儿子,她不好正面得罪;可她这个“任浅浅”呢?一个外来的、没名没姓的小媳妇,捏起来想必顺手得很。
萧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那双眼睛弯弯的:“浅浅啊,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沅浅端起自己的碗,站了起来。“萧夫人,”
“您真是太客气了。儿媳年轻不懂事,哪里能让夫人您来照顾我。您快坐着歇着,今晚就让我来替您布菜。”
萧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
可傅沅浅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她已经走到了萧云身边,拿起公筷,动作麻利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萧云碗里。
傅沅浅夹过去的是整盘菜里最老、最硬的一段菜梗,她又夹了一块肥得发腻的肉,白花花的一大块,油光锃亮,看着就腻。第三筷是一块鱼骨头。
和她碗里那的如出一辙。
萧云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声音也有些不自然:“这……浅浅,你不用这么客气……”
傅沅浅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站了半步,眼看萧云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她微微撅了一下嘴,带着委屈的语气开口:“夫人,莫不是嫌弃儿媳是个粗人,不肯吃儿媳为您夹的菜?”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这一下,于蹇也放下了筷子,转过头来看向她们。
萧云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几乎维持不住了,她的眼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可于蹇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怎么会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萧云笑了出来。
她低下头,夹起那块又老又硬的菜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菜梗在她嘴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又夹起那块白花花的肥肉,咬了一口,油从她嘴角溢出一线,她飞快地用帕子擦掉了。
那鱼骨头,她只是咬了一下便吐在了骨碟里,笑着说:“这鱼刺真硬。”
傅沅浅终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块真正能吃的菜,不紧不慢地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