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东在城寨胡作非为，没人管得了。龙哥他们那时候年轻，看不惯，就跟他干。三个人一起，把雷振东的人马打得七零八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骄傲，像是说到自己家大人的孩子，腰板都挺直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雷振东急了，”信一的声音低下来，“他知道硬碰硬打不过龙哥，就……动了歪心思。”
两个人走到一栋楼前，信一掏出钥匙开门，铁门有点涩，他用力推了一下才推开。楼梯窄窄的，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小心台阶。”他说，侧身让王瑷先上。
王瑷走进去，楼梯间有股旧楼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别的气味。
信一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显得很响。
“秋哥那时候跟龙哥他们不一样，”信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楼梯间里有点回响，“秋哥家里有钱，早早结了婚，有老婆，有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
“雷振东派他的头马——一个叫陈占的——把秋哥的老婆孩子抓了。”
“当着秋哥的面，杀了。”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到了三楼，信一掏出一把钥匙开门。
门开了，信一走进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拉过椅子让王瑷坐。
“后来龙哥把陈占杀了，”信一拿起账本，“替秋哥报了仇。雷振东也被赶出了城寨，龙哥就成了城寨的话事人。”
他抱着账本走过来，在桌边站定，没有坐。房间小，只有一把椅子，已经让王瑷坐了。他就靠在桌沿上，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微微曲着，翻开账本开始看。
“虎哥和龙哥一样，”他一边翻账本一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都没成家。但他们身边都有头马——十二少很小就跟了虎哥，我呢——”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看了王瑷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我是龙哥养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王瑷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放在骨头里，放在命里头，才会有的那种理所当然。
“龙哥每个月都亲自去给他送房租！”
“龙哥去交租，我就要守在城寨。他不在的时候，我得在。”
“替他看着？”王瑷问。
信一摇摇头：“不是替他看，是——”他想了想，“是他在外面的时候，我得让这里好好的，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说完这话，好像被自己肉麻到了，低头猛翻了好几页账本，翻得哗哗响，完全不像是在看，倒像是在逃避什么。
王瑷忍不住笑了一下。
信一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里带着一点窘迫和一点委屈：“笑什么？”
“没什么！”
信一收回目光，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城寨有点热。
热得他心口发烫。
他把账本翻得哗啦响，假装自己很忙。
……
狭窄的诊所二楼里弥漫着药油和旧东西混杂的气味。
陈洛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壳子捏得咔咔响。
“这里这么好，为什么要拆？”陈洛军看到电视里面说九龙城寨要拆，街坊邻里也在讨论这个事情。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困惑。
来城寨有些日子了，他渐渐觉得这里很好，这里的人，给他一种踏实稳定，一种家的感觉！
信一没回头。
他蹲在那台组合音响前，衬衣绷出紧实的线条。
那是一台日本山水牌组合音响，面板的旋钮和按键，像某个神秘装置的操纵台。
他的手指拨过一个个开关，动作生疏。
“有什么好的？整天停水停电！”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城寨要拆的消息传了一阵子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信一的态度，陈洛军不理解。
信一又按下一个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个。
还是没反应。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回拨弄那些旋钮，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少了那份从容。“喂，怎么搞的？没有声音啊！”
他扭头看向沙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像个玩不转新玩具的小孩。
十二少正对着手里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端详自己。
他刚梳了个油头，额前那几缕发丝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听到信一的声音，他把镜子和梳子放下，拿起说明书看了起来。
“都是日文啊！看不懂！”
他拿起那本薄薄的说明书，在手里甩了甩，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整天看录像，应该看得懂吧？”
十二少把说明书丢给四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嘴角微微翘起。
四仔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然后他开口了。
“电源を确认してください。接続が正しくない场合は、コードを差し込み直してください。”
发音生硬，咬字却异常清晰。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
信一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去按下一个键。十二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促狭的弧度。连陈洛军都停止了剥花生的动作，花生壳在他指间悬着，没来得及捏下去。
三个人齐齐看着四仔。
四仔抬眼看着他们，面罩后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神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他把说明书翻到下一页，又念了一句。
“ボリュームを确认し、スピーカーの接続状态をお确かめください。”
十二少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那些录像带——你他妈是在学日语？！”
四仔站起身，把说明书丢到十二少身上。
“我以为你只看画面，原来你还听课啊！”十二少笑嘻嘻的继续调侃。
四仔没理他。
他走到音箱前面，蹲下身，把话筒线从原来的插孔里拔出来，换了个地方插进去。
然后他伸手拧了一个按钮，咔嗒一声，某个开关弹起来。
他抬头看向信一，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试。
信一拿起话筒。
他先是拍了拍话筒头，音箱里传出“嘭嘭”两声闷响，带着电流的尾音。他挑了挑眉，凑近了些。
“喂？”
音箱把他的声音吐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回响。
“喂？”
他又试了一声，这次声音清亮了些。信一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了。
“喂！喂——哈哈……搞定！”
他笑出声来，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年轻人才有的笑。
话筒在他手里轻快的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