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不到八点钟,沈若绵便被谢默送到市政府门口,他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开车速度比平常快多了,好像在赶时间一样,甚至连告别也没有说,就一骑绝尘跑了。
“搞什么鬼……”沈若绵望着清静的街口,小声嘀咕着,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她刚站稳,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慕淮之身着剪裁合体的正装,正与他的铁哥们张轩展并肩走来,两人谈笑风生,步履匆匆,显然也是赶回来开会的。
昨天在肯德基不欢而散的场景瞬间闪回,那份尴尬与不快再次攫住了她的心。但沈若绵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心,还是鼓足勇气迎了上去。
“早啊,淮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目光直视着他,“我们……有空可以聊聊吗?”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张冰冷的侧脸。慕淮之仿佛根本没看见她,径直转向张轩展,语气淡漠:“走吧,领导强调了,不能迟到。”
他就这样与她擦肩而过,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沈若绵僵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无力地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了进去。
“嘿,绵羊!”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若绵木然地回头,是夏盈盈和俞珠云,她们也是代替同事来开会的。
“绵羊,你刚刚是在跟慕淮之说话吧?”俞珠云促狭地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问。
“我们都看见啦!没想到你们在工作场合还这么避嫌,真会玩!”夏盈盈凑过来,坏笑着挤眉弄眼,“快从实招来,昨天手机开飞行模式,是不是跟白月光过二人世界去了?别想骗我们,肯定是!”
“我……”沈若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真相就在嘴边,却被俞珠云接下来的话硬生生顶了回去。
“恭喜你啊,绵羊!你终于把高中的白月光给拿下了!”俞珠云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会心的笑容,“这下好了,谁还敢说你走不出来?你这是成功获得新生,涅盘成自信快乐的女神了!”
闺蜜们真诚的祝福,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若绵内心最不堪的过往。前夫带着女儿失联的往事,早已成了单位里人尽皆知的“新闻”,那些同情与怜悯的目光,像无形的标签,将她定义成一只可怜的倒霉乌鸦。
她受够了这种异样的眼光。此刻,承认真相只会让她再次沦为被同情的对象。面对闺蜜们闪闪发亮的期待眼神,沈若绵鬼使神差地,再次选择了谎言。
“你们可真是料事如神,”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什么都瞒不过你们。我本来还想保密一阵的,既然被你们猜到了,那就……承认好了。”
话音刚落,闺蜜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激动地拉着她的手,恭喜她终于摆脱过去,不再是那个孤枕难眠的离婚女人。
“看来还是去会所修炼的成果,那晚没白去!”夏盈盈笑着下了结论,“绵羊这魅力一开,直接拿下白月光!接下来就等着喝你的喜酒啦!”
沈若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戳破这个美丽的谎言。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徐白里的出现像是一场及时雨。
“盈盈,”他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谢谢你送的开业花篮,很漂亮。会议结束,来我店里坐坐?”
徐白里在市政府附近开了一家咖啡店,专卖国外进口的现磨咖啡,总是邀请夏盈盈过去喝咖啡。
“好啊,我有空一定去。”夏盈盈露出礼貌的微笑,“对了,帮我留十盒猫屎咖啡,我准备送人。”
“没问题,到时候亲自给你送过来。”徐白里笑着应允,目光温和。
四人鱼贯而入,市委会议室里气氛庄严肃穆。签到后,会议旋即开始。沈若绵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身影——慕淮之坐在前排靠中央的显眼位置,背影挺拔,如同一座孤岛。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闺蜜,压低声音说:“走吧,我们也坐前排去,淮之也在那儿。”
“绵羊,你自己去吧,我们可不当电灯泡。”夏盈盈和俞珠云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笑着摆摆手,默契地溜到了后排。
沈若绵只好独自走向前排,在慕淮之的斜后方落座。整个会议,她的视线仿佛被黏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空气中,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皂香,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她的思绪。她满脑子都在盘算,该如何挽回这段关系,如何向他解释那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他们本不该因此形同陌路。
“沈若绵同志。”
主席台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啊?”她完全没意识到领导点了她的名,直到邻座的女孩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才如梦初醒。
沈若绵慌忙站起身,茫然地望着主席台上那一排神情严肃的领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沈若绵同志,”其中一位领导目光如炬,直视着她,“你来谈谈,今天会议传达了什么内容和精神?”
“完了……”沈若绵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她求救般地扫视四周,却发现自己像个孤岛,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看来沈若绵同志是遇到困难了,我来替她回答吧。”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白芊芊从容地站了起来。她轻飘飘地瞥了沈若绵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随即,她清晰流利地开始阐述。
“我认为,今天的警示教育深刻地提醒我们,经济发展的速度固然重要,但守住底线、规范程序才是根本。组建综合团队或许能提升效率,可一旦权力失去制衡,便如脱缰野马,后患无穷。我们应当更审慎地将资金用于改善营商环境、夯实基础设施,这才是对人民负责的、可持续的发展之道。”
她的发言滴水不漏,逻辑清晰,一番话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沈若绵,补充道:“沈若绵同志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开会时难以集中精神,对一些关键问题,似乎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
这番话绵里藏针,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她失职。沈若绵的脸瞬间涨红,她认得这个女人——白芊芊,高中时校舞蹈队的台柱子,也是她最讨厌的同学。当年,这个女人为了追求慕淮之,不惜插足别人的感情。没想到今天,她竟成了某经济部门的代表,还当众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直到此刻,沈若绵才后知后觉地拼凑出会议的全貌:市里计划动用一笔巨额经济振兴资金,组建一支“经济振兴攻坚队”,进行大刀阔斧的招商引资。而今天的会议,显然是保守派主导的,他们通过循环播放触目惊心的腐败案例,来警示众人激进的风险。
而她,一个走神的人,恰好成了白芊芊用来为保守派立论的完美踏脚石。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若绵从不屑于政治站队,但白芊芊惹到了她头上,她就绝不能坐视自己被当众羞辱。
“我对白芊芊同志的回答,保留意见。”沈若绵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直视白芊芊,郑重开口,“下面,我也谈谈我的看法。”
死气沉沉的会议室仿佛被投进一颗石子,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空气中弥漫起看戏的兴奋。
“我们不能因为存在翻船的风险,就永远拒绝扬帆出海!”沈若绵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白芊芊,“那些案例是警示,不该是束缚我们手脚的枷锁!正因为任务艰巨,才更需要打破部门壁垒,组建一支专业、高效的团队,集中力量办大事!如果人人都因循守旧、怕担责任,我们这座城市何时才能实现真正的突破?”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又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放眼当下,经济下行压力肉眼可见,我市亦不例外。我认为,城市已到了不破不立的关键时刻!”她乘胜追击,完全抛开了顾忌,“我们必须集中优势资源,打造一支能打硬仗、决策高效的‘特种部队’,用大项目撬动大投资,才能真正振兴我们鹿海市的经济!”
会议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沈若绵还没从那场唇枪舌剑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就被单位的人“请”了回去。局长办公室里,局长和分管的丁副局长一脸严肃地端坐着,而她的科长洪真英,早已等在那里,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