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日根野弘就竟领着残部,在诸将拼死掩护下强行突围而去。
至此,耗时近一月的犬山城之役正式落幕。此战各家皆损兵折将,尤以小院军伤亡最是惨重,柴田军次之。
小院军本就府库拮据、粮草更是达到缩衣节食的程度,而经此一役后,原本积攒的石贯损耗殆尽,几乎到了本家破产、难以为继的地步。
祸不单行,秋日收成将至,可接连的征战牵连,领地内村民十生九死,田间劳力近乎断绝。身为小院家军粮奉行的藏田又七,望着田里待收却无人打理的稻谷,眼看着就要烂在地头,急得整日坐立难安、心如油煎。
万般无奈之下,作为家主的小院一树只能亲自四处奔走求援,登门求助各方势力。最后靠着丹羽长秀、前田利家等人从中周旋出力,才勉强凑出人手,赶在入冬寒潮来临前,将田里的粮食尽数收割入仓。
此间,好朋友的木下藤吉郎也出手相助。他本是农民出身,熟稔农作稼穑之事,下地割稻、捆束搬运样样娴熟,做起农活来得心应手,帮了不小的忙。
七月十日,清洲城本丸御殿论功行赏。柴田胜家、前田利家、织田信清等人,皆依战功受封,各得赏赐。
偏偏此战战功居首的小院一树,却被众人有意无意刻意忽略,封赏名单之上,竟无他半分名字。
消息传开,织田家内部顿时议论四起,不少元老老臣皆是面面相觑,看向朝堂局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而更为反常的是,小院一树却没有任何意见,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为外界的评头论足所干扰。
正如军师竹中半兵卫所言,“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七月十二日清晨,小院一树如常巡视本家领地的各处,如巡察防务、安抚乡民等,可刚归来尚未歇息片刻,便接到了丹羽长秀的传唤之令。
二之丸,丹羽长秀屋敷。
寂静的庭院中,丹羽长秀身着宽松浴袍,盘腿坐于廊下,而一旁的佣人默默烹茶。
很快,赤脚快步的小院一树低着头,默默来到丹羽长秀身后,单膝下跪。
“小院君,近来可好?”
“是,托奉行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丹羽长秀默默点头,“那么,心中可有烦忧?”
小院一树闻言先是一顿,“嗯……无有。”
“呵呵,小院君可不擅长说谎啊!”忽然,丹羽长秀轻轻转过身看向小院一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唉,请你不要怪罪上様,如今你还年轻,家中许多的老臣皆虎视眈眈盯着,实在是……”
“无妨,在下能为君分忧,乃是在下的荣幸。至于那些金银俗物,可有可无罢了!”
闻言的丹羽长秀满意地点点头,欣慰地拍了拍小院一树的肩膀,“行,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感悟,实在不易,我也没有看错你啊。”
两人说话间,一旁的茶汤好了。
“来,你我好好品一品这来自隔壁明国的龙井吧!”
随后,两人又是一些一问一答的谈天说地后,丹羽长秀忽然询问起小院一树的可有婚配。
在得到小院一树摇头后,丹羽长秀先是默默点头,随后便继续喝茶。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二人告辞分别,小院一树转身返回自家屋敷。
“主公。”
权八郎早已在院内等候,连忙上前侍奉。小院一树卸下一身风尘,褪去戎装,换上宽松舒适的小袖便服。
“对了,铁之介呢?”
“回主公,铁之介大人正在后院练剑。”
小院一树眉头微蹙,叮嘱道:“他伤势尚未完全复原,切莫任其逞强,万万不可练得太过劳累,你多留心规劝。”
“属下谨记,定会适时提醒。”
二人移步走入居室,连日奔波劳顿的小院一树也顾不得诸多礼数,径直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望着木造天花板怔怔出神。
片刻后,他朝着门外侍立的权八郎开口问道:“权八郎,近日怎不见兵库人影?”
“回主公,鬼木大人这些时日,一直跟着藏田大人驻在领下各村,忙着善后秋收、安抚村民、清点粮储诸事。”
“原来如此。”小院一树淡淡应了声,又随口问道,“对了,这些时日城里可有什么新鲜趣事?”
权八郎略一思索,躬身答道:“城内倒无别样动静,只是城外近郊的金山寺,今夜有能剧开演。”
“能剧?”
“正是。”
小院一树心中一动。他身为穿越而来之人,只在后世听闻过日本能剧的名头,却从未亲眼观赏过。眼下闲来无事,心中烦闷也正好借机排遣,倒不如前去开开眼界、放松心神。
心念既定,小院一树立刻翻身起身,目光清亮,对着权八郎便道:“既如此,走,咱们也去金山寺凑一凑热闹。”
夜幕落下,夜色笼罩清洲城外的金山寺。
寺内挂着一排排纸灯,暖黄灯光照亮寺院石阶与林木。原本清净的寺庙,此刻挤满前来观赏能剧的百姓、下级武士以及僧侣。
小院一树换了一身藏青色小袖,外搭薄羽织,腰间只插一柄胁差,褪去平日里武将的凌厉。权八郎跟在他身后,二人顺着石阶走进寺中。
能剧舞台设在正殿前方的空地上,是一座最普通不过的素木戏台。台面洁白,后方立着绘有青松的背景板,两侧单独划分区域,供乐师落座。
台前早已人山人海,身份稍高的武士与僧侣坐在前排,普通百姓围在外圈,嘈杂且井然有序。小院一树不想凑人前招惹注目,便带着权八郎,在外圈一棵老槐树下落座。
片刻后,乐师登台。笛鼓之声相继响起,古朴单调的音律响起,场内瞬间安静下来。
当晚上演的剧目是《隅田川》。
能乐师戴着木雕假面,舞步缓慢,配合古日语唱腔,演绎着母子分离的悲情故事。这种日式古典戏剧节奏偏慢,讲究物哀与内敛,初看尚有几分新鲜感,但时间一久,便显得枯燥乏味。
小院一树原本是想借此放空思绪。自打犬山城战役结束,他有功无赏,被织田信长刻意冷落;小院军财政亏空,领地民生凋敝,一大堆麻烦压在肩头。
可沉闷的能剧,非但没能舒缓心绪,反倒让他内心愈发浮躁。
故而,他索性不再盯着戏台,目光随意扫过四周人群,打发无聊的时间。
随着视线扫过斜前方松树时,小院一树的动作微微一顿。
松树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此女子身着暗紫色十二单,衣料质地上乘,绝非寻常平民能够负担。她一头长发被玉簪束起,最显眼的是脸上戴着一张纯白无纹的般若面具,将整张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和场内所有人不同,她并未关注戏台,而是背对舞台,望向漆黑幽深的后山树林,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战国时代,女子本就极少独自夜间外出,这般怪异的行事风格,实在反常。
小院一树不由得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可就是这短暂的片刻功夫,松树下的女子骤然转头,面具精准对准小院一树的方向。
下一瞬,她直接迈步走来。
女子走路极轻,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的松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沿途席地而坐的百姓,像是本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冷意,纷纷下意识往两侧避让。
见此情景的权八郎神色一紧,右手立刻搭在刀柄上,往前半步护住小院一树。
“无妨。”小院一树低声制止他,静静看着对方走到槐树之下。
“你方才可是一直在看我?”
面具之下传出女声,音色清冷,语气直白,不带一丝客气。
小院一树淡淡回道:“金山寺乃公共之地,我随意观望四周而已,谈不上看你。”
“随意观望?”女子的语气多了一丝讥讽,“阁下目光停在我身上六息有余,普通的扫视,可做不到这般。”
“……姑娘未免太过敏感。”
女子往前踏出半步,拉近二人距离,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看你的装束与身上的血气,应该是刚从战场归来的织田武士吧。”她微微俯身,直视着小院一树,言语带着挑衅,“难道战场厮杀已经满足不了你,只能靠暗中窥探女子,找些无趣的乐子?”
这话极具冒犯性,权八郎当即怒声呵斥:“放肆,你休得胡言!我家主公绝非此辈!”
女子冷眼扫向权八郎:“主仆交谈,还轮不到你个下人插嘴。”
简单一句话,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让权八郎语塞。
小院一树再次按住冲动的权八郎,抬眼正视对方的般若面具,报出自己的名讳:“在下小院一树。若是方才视线让姑娘心生不悦,我向你致歉。但还请你管住口舌,不要随意污蔑他人。”
“小院一树……”
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犬山城之战,以弱兵拖住日根野弘就主力,此战功劳冠绝全军,最后却被织田上様搁置赏赐。我说的没错吧?”
小院一树瞳孔微缩。
这件事仅限织田家高层内部知晓,外界鲜有人知。眼前这个神秘女人,对自己的底细,乃至织田家内部的隐秘都一清二楚。
没等小院一树开口追问,女子直起身,重新看向后山的黑夜。
“今日我暂且不与你计较。”
“不过小院大人,我奉劝你一句。乱世之中,锋芒外露,死得最快。今日这件事,我记下了。来日我定会亲自登门,讨回这份冒犯。”
说罢,女子不再停留,转身走入旁边的树林阴影里。短短数息时间,身影彻底消失,原地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冷香,证明此人确实来过。
戏台之上的唱腔依旧婉转,可小院一树已经没了看戏的心思。
他盯着女子消失的山林,眉头微微皱起。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还对自己知根知底,这样一个人潜藏在暗处,绝非好事。
权八郎沉声道:“主公,要不要属下带人进山追查?”
小院一树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
对方实力深浅未知,行踪诡异,贸然追查只会徒增变数。与其主动触碰未知的危险,不如静观其变。
“唉,先回去吧。”
小院一树收回目光,此刻他心里已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