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的前一夜,赵母就开始泡米了。
灶台边的搪瓷盆里装了半盆清水,红小豆、花生米、红枣、栗子仁泡在一处,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旁边另一只碗里泡着薏米和桂圆干,温水浸过碗沿,干桂圆慢慢胀开,把碗里的水染成了淡褐色。赵母蹲在灶台边把每样食材的浸泡时间挨个记了一遍,红小豆泡得最久,得泡一整夜,花生米次之,红枣和桂圆临下锅前再放就行。
赵铁军端着油灯从灶台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盆里的东西:妈,今年八样都凑齐了?
凑齐了。赵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红小豆、花生、红枣、栗子、大米、小米、桂圆、薏米,一样不少。你爹昨儿个去供销社换了一斤栗子回来,你二叔送了半斤桂圆干。她站起来看了赵铁军一眼,往年这时候咱家米缸都见底了,哪能凑齐八样。
赵铁军把油灯搁在灶台上,蹲下来看了看盆里泡着的红小豆和花生米。豆子吸了水饱满起来,皮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顺手把灶膛里压着的余火拢了拢,转身回里屋了。
后半夜赵母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只有雪光映着窗纸透进来一层朦朦胧胧的白。赵母蹲在灶台前把泡了一夜的红小豆和花生米捞出来,冷水下锅,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煮着。豆子在锅里翻着滚,水面开始泛起一层浅红色的沫子,赵母拿大勺撇干净了浮沫,把薏米和栗子仁也下了锅。
赵铁军是被灶房里飘出来的气味弄醒的。那气味从灶房的缝隙里钻进来,混着豆子煮熟后的绵香和米粒熬化了的甜糯气,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子里飘。他披着新棉袄出了里屋,灶房里的水汽已经把窗户纸熏得湿漉漉的,灶台上排开一排搪瓷碗,每一只碗里都盛着不同的米和干果。
赵母正往锅里下大米和小米,手掌握着一把米慢慢往沸水里撒,一边撒一边搅。大米和小米入锅之后汤色从清澈变成了乳白,整锅粥的质地开始变稠变厚。赵母又从旁边的碗里把泡好的红枣和桂圆干捞出来加进去,红枣在锅里上下翻滚着,汤面上开始漂起细碎的枣皮和桂圆的碎屑。
还得熬多久?赵铁军蹲在灶台边问。
至少还得一个时辰。赵母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拿大勺沿着锅边慢慢搅了一圈,腊八粥得熬到米油浮上来、豆子开花、枣子脱核才算好。
赵母搅粥的间隙里,赵铁军蹲在灶膛前添了几根细柴火,把火候稳住。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裹着豆香和米甜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把挂在墙上那本小账本的纸页熏得微微发潮。黑风从门槛边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趴下,鼻头朝着锅的方向一抽一抽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着。
粥熬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赵万山抱着赵大山从里屋出来了。赵大山还裹着那件蓝布襁褓,小脸从襁褓边缘露出来,眼皮半睁半闭的,像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和香味弄醒了。赵万山抱着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赵母从锅里舀了半勺粥在碗沿上晾了晾,用筷子头沾了一点粥汤抹在赵大山嘴唇上。赵大山的舌头动了动,咂了两下嘴,小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那点甜味。赵万山低头看着孙子咂嘴的样子,把襁褓拢了拢,抱着他慢慢在灶台边踱着步子。
腊八粥熬好的时候,赵母先盛了一碗,搁在灶台靠墙的一只小碟子里,旁边放了一双新筷子。那是给灶王爷供的。赵母端端正正地把粥碗摆好,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才转身开始往碗里给大家盛粥。
赵铁军端着第一碗粥蹲在门槛边喝着。粥熬得黏稠,米油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红枣已经煮得脱了核,花生米软烂得入口即化,栗子仁的甜糯味混在粥汤里,每一口都能嚼到不同的东西。他喝了大半碗,听见院门外有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王建军推开了院门。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雪,鼻尖冻得通红,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渣子,闻见灶房里的粥香鼻子抽了两下:铁军哥!腊八粥熬好了?
好了,进来喝一碗。
王建军也不客气,蹲在灶台边接过赵母递来的粥碗,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婶子你这粥熬得真好,比我们家熬的稠。我家那锅熬了一个多时辰还是稀汤寡水的,我妈说今年红小豆没泡够时辰。
赵铁军蹲在旁边问他:一大早跑来干啥?
王建军把粥碗搁在膝盖上缓了缓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老狼沟那边,我按你说的日子又去看了一趟。昨儿傍晚去的,蹲在沟口对面那片坡上看了两个钟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看见三只狼从沟里出来,顺着沟口外头那条兽道往西北方向去了。我蹲到天黑透了没敢再等,先回来了。
赵铁军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王建军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把时间、方向和数量都写清楚了——傍晚,三只,西北方向,太阳落山前后。他看完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端着粥碗继续喝了一口:三只,不是一群。可能是出去巡视或者捕猎的,窝里应该还留着。你蹲的位置安全不?
安全,隔着大半里地,在坡顶那片榛柴棵子后面蹲的,风是往我这边吹的,它们闻不着。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王建军也喝完了自己的粥,把碗搁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露出里头几颗用干草纸包着的糖块:我妈熬粥的时候顺便熬了几块糖稀,让我带点过来给大山尝尝。赵铁军接过来看了看,糖块熬得透亮,捏在手里微微发黏。他搁在灶台边上的柜子里,跟王建军说了句替我跟婶子说声谢。
王建军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外面的雪地上渐渐走远,在清早的冷空气里显得又轻又快,很快就听不见了。灶房里粥的热气还没散完,赵母把剩下的粥盛进一只大陶盆里,扣上盖子晾着,留着中午和晚上再热了吃。灶台上的供粥还放在那儿,粥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油膜,粥碗旁边那双新筷子还端正地摆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把灶房里的水汽照得一片暖白,在灶台面和墙壁上缓缓地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