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把急救箱的清查结果记在笔记本上,回到一楼。
中医科里,温医生在看报纸。
今天的报纸换了一份——不是本地晚报,是一份全国性的医学报纸,头版有篇文章标题是《基层医疗机构急诊能力建设:短板与出路》。
罗衍扫了一眼那个标题。
“温老师,您什么时候开始看专业报纸了?”
“周院长送来的。说让我也关心关心时事。”温医生把报纸翻了一页,“他怕了。”
罗衍没否认。
“怕就对了。怕了才会认真准备。”温医生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的东西准备好了?”
“在准备。”
“你那个转诊单的事,我听说了。”温医生放下报纸——今天是第二次主动放下报纸,创纪录了,“那个dRESS的姑娘,你的诊断没错。但你犯了一个你自己没意识到的错。”
“什么错?”
“你在转诊单上写的是高度疑似别嘌醇诱导的dRESS综合征并发急性重型药物性肝损。”温医生用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高度疑似四个字,在临床上是严谨的。但在行政审查的语境里,它等于你这个社区医生在下诊断。”
罗衍皱了一下眉。
“如果你当时写的是疑似别嘌醇过敏反应,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排查dRESS综合征可能——意思一样,但措辞上退了半步。你把诊断权让给了上级医院,自己只保留了一个和的姿态。行政上挑不了你的毛病。”
温医生这番话,精准到让罗衍后背发凉。
不是诊断错了,是措辞的分寸没拿捏好。
临床上无懈可击的东西,放到行政规则里,可能就差了那么一个词的距离。
“现在改来得及吗?”
“转诊单是电子系统出的,打印了纸质版签了章送出去了。改不了。”温医生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但你可以在补充说明里做文章。督查组来了查到这份单子的时候,你主动提供那份临床分析报告,同时附上一份补充说明,解释高度疑似这个措辞的使用是基于社区首诊的临床决策需要,而非替代上级医院的确诊权。”
“把防火墙提前建好。”
“对。打官司的人都知道,最好的辩护不是在法庭上临场发挥,是在开庭之前把所有的材料备齐了。”
温医生翻到了报纸的体育版。
“去吧,干活。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罗衍回到自己的桌位上。
系统提示框在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他最近几天难得看见系统出声。
【检测到用户在非临床领域的学习进程:行政规则与临床实践的边界认知。此类经验不计入西医/中医等级,但会影响用户的综合存活评分。】
【综合存活评分是什么?就是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的能力。你以为光会看病就够了?】
这个系统的讽刺能力日益精进,罗衍已经习惯了。
周五下午,他把所有经手的病历和转诊记录全部核查了一遍。
总共翻出了三个小问题:一份处方的日期写错了(笔误,数字8写成了6),一份转诊记录的接诊医院盖章位置偏了(不影响效力但不美观),以及一份慢病随访记录的签名栏漏了时间。
三个问题,全部在周五下班前处理完毕。
周六上午,他去了一趟老赵家。
给老赵过生日。
辅导员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从外面看阳台上挂着被子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罗衍和盛祁到的时候,老赵的老婆在厨房做菜,锅铲声和油烟味从窄小的走廊里涌出来。
老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穿着一件居家的旧毛衣,手边放着一杯花茶。
看见他们俩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你们来干什么?跟你们说了不用来。”
“赵老师,蛋糕在这。”盛祁把一个写着“生日快乐寿比南山”的蛋糕盒子放在茶几上,“上面的字是让蛋糕店现烤的,多花了二十。”
老赵看了看那个蛋糕盒子,又看了看他们俩。
他没说什么话。
就是看了他们两秒。
吃饭的时候,老赵的老婆做了六个菜,荤素搭配,份量很足。
盛祁负责活跃气氛,把自己在药企跑业务的段子讲了三四个,把老赵逗得咳了两声。
中间老赵问了罗衍一句:“在社区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
“听周院长说要给你续聘了?”
“嗯。”
老赵点了下头,没多问。
他是那种不会追问的人。
从来都是。
当年替他们跑规培名额的时候不追问,推荐他去天一社区的时候不追问,现在也不追问。
吃完饭,三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喝茶。
盛祁去阳台抽烟,罗衍帮老赵老婆收了碗,回来坐在沙发上。
“赵老师,我可能最近要遇到一些麻烦。”
老赵端着花茶杯,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麻烦?”
“省里有人想整我。跟之前市三院那件事有关。”
他没有细说,但老赵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您做什么。就是跟您说一声。万一天一社区那边出了什么情况,别让您被蒙在鼓里。”
老赵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这个动作跟方主任当年的那个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但性质完全不同——方主任拨茶叶是为了消磨谈话的尴尬,老赵拨茶叶是在想事情。
“小罗。”
“在。”
“有些事情你自己能处理的就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老赵停了一下,“你告诉我。”
罗衍看着他。
这个中年男人坐在旧沙发上,穿着居家的毛衣,茶几上摆着没切的蛋糕和一瓶没开的雪碧。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省城二本院校的辅导员,一年的收入大概够在这个老小区的三室一厅里维持基本的体面。
但他说“你告诉我”这三个字的时候,罗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能信。
“好。”
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盛祁开着他那辆药企配的商务车送罗衍回出租屋。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一条老街的夜景,路灯和店铺招牌的光混在一起,半暖半凉的。
“老罗,下周一督查的事,你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罗衍没回答。
他在看窗外。
车经过天一社区门口的时候他让盛祁停了一下。
下棋的老头不在,台阶上那个倒扣的纸箱也不在了,大概是被保洁收走了。
卖茶叶蛋的大姐也收了摊,只剩下门廊地面上的两个水渍。
三层的老楼在夜里看上去更旧了。
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灰蒙蒙的,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检验室的晚班。
后天,这栋楼会迎来一群穿着深色夹克、拿着文件夹和记录板的人。
他们会翻遍这里的每一份处方、每一份病历、每一个急救箱。
罗衍下了车,跟盛祁挥了下手。
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他往出租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最后一下。
是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短信。
一行字。
“罗衍医生,我是省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的工作人员,关于汪成海同志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干预基层医疗机构考核评审一事,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请于下周二上午九点到省卫健委十二楼1208室。联系人:林。”
罗衍读了两遍。
省纪委。
驻卫健委纪检组。
汪成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冬夜的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大,就嘴角动了动。
好了。
那边的火,终于烧穿了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