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长湘老街,气温又降了两度。
罗衍进了一楼中医科,推门的时候带进去一阵冷风。
诊室里的格局变了。
温医生的桌子旁边加了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鬓角见白,眼袋浮肿得厉害,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透着几分宿醉未醒似的疲沓。
那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双手交叉搭在大腿上。
夹克袖口边缘有些起球。
旁边还有一张轮椅,上面靠着个干瘪的老太太,闭着眼,鼻腔里发出轻微但不顺畅的呼吸声。
“温老师。”罗衍打了个招呼,把背包挂在墙角的铁钩上。
温医生没有翻报纸。
他把面前的热水瓶拿起来,往那个男人的纸杯里兑了点水。“建明,喝点热水。从怀北县开夜车过来的?”
“凌晨三点上的高速。”顾建明搓了一把脸,手掌和面颊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老爷子前年走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老娘的身子得看紧。这倒好,在自己任上出了幺蛾子。”
温医生没接茬,转头看罗衍:“这是我以前的学生,顾建明。在怀北县中医院当了二十年医生。这阵子遇到点坎,带他母亲来省城找我看看。”
罗衍没多问,简单点了个头。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桌前坐下,掏出笔记本。
医生的坎,多数时候只有两种:要么是病人没治好,要么是被体制卡了脖子。
看顾建明这副光景,很可能两样全占了。
顾建明从起球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病历复印件和片子袋,推到温医生面前。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很干净,具备长期上临床的手部特征。
“老师,您给号号脉。这病我在县里治了一个半月,真没招了。”
温医生挪过脉枕,示意顾母把手腕放上来。
老太太眼皮掀了一半,颤巍巍地伸出手。
腕骨突出,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揉皱了的牛皮纸。
诊室里一时只有电水壶烧水翻滚的声音。
在等温医生号脉的间隙,顾建明把目光转向了罗衍。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白大褂、桌上没脉枕只有电脑和笔记本的年轻人。“这位小大夫是?”
“规培轮转的,西医大夫。在这打杂。”温医生闭着眼搭着脉,用极其平淡的口吻回了一句。
顾建明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个二乙社区医院,连个像样的专科都没有,老师居然留个西医小年轻在跟前打杂,这在县级中医院的副院长眼里,未免有些胡闹。
碍于情分,他没吱声,把病案摘要从那叠文件里抽出来,往罗衍那边的桌角推了推。
意思很明白:既然是打杂的,就帮忙理理这些纸片子。
罗衍拿过病案,逐页翻看。
姓名:刘桂芬。年龄:71岁。
主诉:反复腹痛伴不规则发热一个月余。
这就不是个简单的病史了。
老年人的发热、腹痛,从来都是内外科交叉的重灾区。
他在本子上列出时间轴,笔尖在纸上划过。
最初的症状在五周前,左下腹隐痛,大便两三天一次,干结。
没当回事,吃了点药房买的通便胶囊。
一周后开始发热,体温最高38.5度,以午后和夜间为主。
这期间伴有轻微的恶心,无脱水表现。
去了怀北县中医院,化验血常规,白细胞11.2x10^9/L,偏高。
cRp(c反应蛋白)达到了65mg/L。
县医院西医内科给的初步诊断是急性肠炎?泌尿系感染?
用了头孢曲松联合左氧氟沙星静点,打了五天。
体温下来了,腹痛依旧。
停药两天后,体温报复性反弹,又飘到了38度。
罗衍看到这里,眉头收紧。
这不是单纯的细菌感染。抗生素用下去不能彻底压住,说明靶点不对,或者病灶部位存在无法让药物有效渗透的屏障环境。
他翻到下一页。
县医院觉得是肠道问题,做了一次全结肠镜。
肠镜报告的图像打印得很清晰,结肠黏膜大致正常,但在降结肠和乙状结肠交界处,散布着几个指头大小的凹陷——也就是结肠憩室。
内镜医生写了四个字:“未见出血及炎性渗出”。
随后病历转到了顾建明手里。
中医科接管。
顾建明写的脉案:舌质红,苔黄厚腻,脉滑数。
辨证结论是“大肠湿热蕴结”。
方用葛根芩连汤加减,试图清热利湿。
吃了三服药,大便稀了,但开始肚子胀,烧依旧没退干净。
于是顾建明调方,改用少腹逐瘀汤合白头翁汤,加重了活血和清下焦湿热的力度。
结果是老太太胃口彻底败了。
现在一天只能喝两口米汤。
罗衍把笔放下。
这条诊断链,无论是西医那条线,还是中医那条线,看着都在理,但全在半道上卡了壳。
县医院的西医把抗生素当探路石,没探出来就扔给了肠镜;肠镜看的是管道里面,没发现问题就觉得不是器质性病变。
顾建明一看西医没辙,接过来套用经典的“湿热蕴结”模型,猛攻下焦。
这其实是个很常见的临床死胡同。
病人的表现就像俄罗斯套娃,你以为揭开了外面这层湿热,里面应该是个清爽的内脏,结果里面其实是个硬邦邦的结节或者根本没法用常理解释的结构损坏。
湿热只是表象的代谢产物,不是造成堵塞的核心。
温医生松开了搭在老太太手腕上的手,把手揣回白大褂的兜里。
“舌头我看看。”
刘桂芬张开嘴。
舌质红得发暗,舌苔不如病历上记录的那么黄厚,而是中间剥脱了一块,也就是常说的“地图舌”,边缘干燥,几乎没有津液。
温医生转头看着顾建明,声音里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只有定论式的干脆:“你娘的底子已经被你掏空了。你当了几十年的官,治了几十年的常见病,真遇到点泥沙俱下的情况,脑子就是浆糊。”
顾建明脸皮有点挂不住,在以前的恩师面前只能强压着疲惫点头:“我是用了点苦寒药。但一开始那黄腻苔,加上发热痛拒按,典型的湿热啊。我不用苦寒往下走,怎么退热?”
“湿热是果,不是因。你用苦寒把胃气打废了,老太太现在是气阴两伤。脾胃运化不出津液,这火就成了虚火,腹痛那是脉络失养的虚痛兼有瘀滞。”温医生拿过处方笺,提笔写字,“青蒿鳖甲汤打底,养阴透热。加点白术、砂仁托住中焦。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了,在二楼全科病房住下。这药你亲自上去熬,药房有电砂锅。慢慢喂。”
顾建明如获至宝,拿着单子推着老太太去办手续。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温医生端起纸杯,发现水冷了,又倒掉。
“你看那些单子,看出点名堂没?”老头冷不丁地抛了个问题。
罗衍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解剖图的简笔画——降结肠、乙状结肠,标了几个向外凸起的小口袋。
“温老师。顾大夫这副药下去,我觉得可能退不了烧。”罗衍的声音平缓,却是一句极有分量的定论。
温医生拿着保温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那双上了年纪的眼睛盯着罗衍。
这一个多月来,这个年轻的西医大夫在诊室里安分守己,除了帮人认认药材、转诊个把慢病患者,很少对中医开方做如此直接的干预,更何况否定的是他亲自定下的治疗方案。
“理由。”
“老太太昨天在县医院抽的血指标我看了。白细胞是下来了,但cRp升到了85,降钙素原(pct)也微微超标。如果只是单纯的气阴两虚合并一点残余的湿浊,炎症指标不该这么顽固。”
罗衍把笔戳在自己画的那个结肠憩室的图上,“重点在这个肠镜报告。它写的是肠腔内未见明显炎性渗出,结肠憩室。但憩室这东西,是个向肠壁外侧凸出的假性小囊。肠镜只能看到袋口没有发炎。如果粪石掉进了袋子深处,在肠壁肌层外的浆膜面形成了微小穿孔呢?”
温医生没说话。
“如果发生了憩室微穿孔,局部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包裹性脓肿。这个脓肿不大,可能只有一两个公分,所以没引起弥漫性腹膜炎。但它就像一个埋在墙壁里的发热源。抗生素进不去脓肿内部,所以烧退不净;中医用苦寒去扫,或者用养阴去透,都摸不到那块墙缝里发烂的石头。这根本就不是个单纯的内科病。”
这番推演逻辑严密,把生化指标和解剖盲区缝合得滴水不漏。
温医生把热水瓶慢慢放下。
“这就是你说的,母亲的病按现在的方子治行不通。”
“我只是从西医的病理机制去猜。”罗衍并没有把话封死,“养阴透热也许能改善她目前虚弱的体质,但如果那个结构性的病灶还在,不管用中药西药,这烧是断不了根的。”
温医生重新坐下,看了眼手边的报纸。
“药已经开下去了,改不了。你既然觉得有你的道理,这几天你就去二楼盯着。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但有一条,你没拿到确凿的证据前,别去建明面前指手画脚。他这人心气高,现在正是火气最旺的点上。”
罗衍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