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在他手上的处理范围到此为止了——方女士的保肝治疗已经开始，停掉茶包是关键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等肝功能恢复。
第二件事是张德福的转诊。
昨天晚上他通过韩大夫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血液科，对方值班的住院医听完病史摘要之后说了一句“你们社区能查到蛋白电泳？”，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意外。
转诊单已经开好了，张德福今天下午就走。
上午罗衍去二楼看了一眼。
张德福的儿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见了他态度比前天好了一些，没再发火，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罗衍走的时候追了一句：“罗大夫，那个什么淀粉变性，治得好吗？”
“看具体分型和心脏的情况。到了血液科他们会做全面评估。”
他没有说“能治好”也没有说“不好说”。
说前者是不负责任，说后者是往伤口上撒盐。
最稳妥的答案永远是——交给下一步。
转诊的事安排妥了。
张德福被轮椅推出病房的时候，双腿还是肿着的，棉毛衫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头发被他儿子梳过了，比入院的时候整齐。
他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罗衍站在那里，微微点了下头。
罗衍也点了一下。
送走之后韩大夫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手肘撑着台面，人有点虚脱的样子。
“这个case，我自己复盘了一晚上。”韩大夫说，语速比平时慢，“查体的时候我也看了他的舌头，每个病人张嘴我都会看。但我从来没想过舌头大小是一个独立的诊断信息。”
罗衍靠在另一边，两个人隔着护士站的柜台面对面。
“不是你的问题。这个病本身就容易漏。美国有个数据，淀粉样变性从出现症状到确诊平均延迟一到两年，而且还是在那边的医疗条件下。”
韩大夫“嗯”了一声，半天又冒出一句：“你以前在三甲干的时候，也碰到过这种——学到一个冷门的知识点，过了好几年突然用上了的情况？”
“碰到过。规培的时候主治查房说的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如果他当时没说那句话，我昨天也看不出来。”
韩大夫看着天花板：“那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将来也会被谁用上？”
“说不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个清洁阿姨拖着地过来了，拖把带着水痕一路延伸到电梯口。
韩大夫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以后别走了吧。”
罗衍没接。
下午三点，他在中医科练扎针。
季向明走之前给他留的那盒毫针，他从里面拿出一根1寸的，在自己左手的合谷穴上方比了比位置。
合谷穴在第一掌骨和第二掌骨之间，肌肉丰厚的位置，是最安全的自我练习穴位之一。
进针的一瞬间有一个很短的刺痛——皮肤被穿透的那种锐痛，不重，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的右手稍微顿了一下。
穿过皮肤之后，针进入皮下组织，手感变了——从锐利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阻力，像是针尖在穿过一层湿棉花。
他按照季向明说的，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转针柄。
三秒之后，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合谷穴的位置往外扩散了——不是疼，是酸。
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顺着手背的方向往食指尖走，走了大约两厘米就停住了。
得气。
他把这个感觉在脑子里记了一下——酸、胀、范围局限、方向性（往指端走）。
季向明说得气有四种感觉：酸、胀、麻、沉。
他目前体验到的是前两种。
针留了五分钟，他把针拔出来，用棉签按了一下针孔。
手机响了。
陈磊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不是常规汇报——他上午刚发过消息说陈国强状态不错，吃了一碗面条。
罗衍接起来。
“罗医生。”陈磊的声音很平。
比上次术后出血的时候还平。那种平法不对。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
“什么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罗衍在那两秒里把所有可能的答案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外显子11突变是最好的结果，对伊马替尼敏感；外显子9也行，加量就能打；pdGFRA d842V不好，但有阿伐替尼可以用。
陈磊说了两个字。
“野生型。”
罗衍的手从合谷穴上移开了。
野生型。
wt-GISt。
没有c-Kit突变，没有pdGFRA突变。
什么靶点都没有。
这意味着伊马替尼——间质瘤术后辅助治疗的标准用药——对他基本无效。
舒尼替尼、瑞戈非尼这些二三线药物的证据也很有限。
高危分组，核分裂象7/50hpF，空肠来源，术后复发风险本身就高——现在没有靶向药兜底。
这个53岁的想要出院去钓鱼的男人，他的后半辈子刚刚被一份基因检测报告改写了。
“赵医生怎么说的？”
“赵医生说……要开多学科会诊讨论。说野生型不代表完全没有治疗手段，有些研究在探索其他靶点……他说了一些，我没太听懂。”
罗衍闭了一下眼。
赵明没有说错——野生型GISt确实不是死路一条。
近年来有研究发现部分wt-GISt存在Sdh缺陷型，这类肿瘤的生物学行为跟经典的c-Kit突变型不同，有时候反而预后更好。
但这需要进一步做Sdh免疫组化甚至基因组测序才能确定。
“陈哥，你别急。野生型不等于没治了。赵医生说的多学科会诊是正确的做法，这种情况需要把外科、肿瘤科、病理科的人凑在一起讨论。另外有一个检查你跟赵医生提一下——让病理科补做一个Sdh-b的免疫组化染色。”
“什么Sdh？”
“一种酶。如果这个酶的表达缺失，说明肿瘤的类型跟常见的不一样，治疗策略也不一样。这个检查不复杂，就是在已经取好的病理切片上再做一次染色。”
“好……好的。我这就去跟赵医生说。”
电话挂了。
罗衍坐在中医科的诊室里，手里还捏着那根刚从合谷穴拔出来的毫针。
针尖上有一点点血迹。
野生型。
温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翻报纸的动作，在对面看着他。
“不好的消息？”
“嗯。”
温医生没有问具体是什么消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人治不了病的时候，就先治人。”
罗衍把那根毫针扔进利器盒里，盖上盖子。
诊室里的草药味从药柜的缝隙中渗出来，混着窗外冷空气灌进来的街道气息，形成了一种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温度。
系统的提示框在他视野里亮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区号是本市的。
他接起来。
“请问是罗衍罗医生吗？”
对方的声音是个年轻女人，语速很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是市卫健委医政科的。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您的执业档案调取申请，来自市第三人民医院。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本人是否知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