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热好了。
林辰把火关上,碗拿出来,盛汤。
他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汤刚好端上桌。
九点零三分。
她把工作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
低头看那碗汤。
“今天没凉。”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
“掐着点热的。”
他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喝了三口。
放下勺子。
“今天超市有个顾客,说认识你爸。”
林辰看着她。
“说以前在苍狼前线,是你爸的观察手。”
“后来腿伤了,转业回地方,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
“他说你爸救过他命。”
林辰没说话。
他妈把勺子拿起来,又放下。
“他说,你爸当年最后一仗,打之前给他写过一封信。”
“信里说,如果回不来,让帮忙照看家里。”
“他腿伤了之后就没法照看,一直觉得对不住你爸。”
林辰说:“现在呢。”
“现在他儿子在修车铺帮忙,他自己每天坐轮椅看店。”
“他说月底你要是去苍狼,他想见你一面。”
林辰看着她。
“你同意了?”
他妈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我说让他自己问你。”
她把碗放下。
站起来。
“林辰。”
“嗯。”
“你爸当年那个观察手,叫孙大勇。”
“修车铺在城南老汽车站旁边,招牌上写着‘勇子修车’。”
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
“去不去,你自己定。”
门关上了。
林辰坐在饭桌前。
对着那盏老灯泡。
灯泡里那只飞蛾的尸体,今天好像又干了一点。
他站起来。
把碗收了。
洗了。
放进碗架。
然后回房间。
躺下。
闭眼。
睡不着。
他想起他爸笔记里写过一句话:
【一个好的狙击手,得先有一个好的观察手。】
【我的观察手叫孙大勇,山东人,爱吃蒜,不爱洗澡。】
【但看距离一看一个准。】
【八百米外,他说风速多少,就是多少。】
林辰睁开眼。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子弹。
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空的。
光滑的。
他把子弹攥在手心。
闭上眼。
第二天五点四十。
锅贴四个,茶叶蛋两个。
刘姨把油纸包递过来的时候,多塞了一张纸条。
“早上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林辰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老汽车站旁·勇子修车】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下午三点后,我都在。——孙大勇】
林辰把纸条折起来。
装进口袋。
“刘姨,那人长什么样?”
刘姨想了想。
“五十多岁,坐轮椅,左手缺两根手指。”
“他说是你爸战友。”
林辰站着。
三秒。
“知道了。”
他把锅贴吃完。
往武馆走。
木桩还在。
他站到木桩前面。
掌心贴上。
闭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过膻中。
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反弹。
60%。
冲过去。
到劳宫。
分股。
三十二股。
木桩上那道印痕,又深了一点。
他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
虎口的皮肤今天不红了。
但那道旧伤,好像变浅了一点。
不是消失了。
是被真气一遍一遍冲刷,把淤堵的东西冲开了。
他想起他爸笔记里的话:
【经脉像河道,真气像水。】
【水一直流,河道会越来越宽。】
【但前提是——你得先让水流起来。】
他把掌心重新贴上。
继续练。
七点二十。
学校。
光荣榜前面的人少了。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排名——168变成162。
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早。”
“早。”
“林辰,月底那个测试,真去啊?”
他侧过脸。
说话的是三班一个男生,平时没说过话。
“真去。”
男生竖起大拇指。
“牛逼。”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
刘永年在讲台上。
今天端着茶,没喝,在看他。
他回座位。
抽屉里那箱营养剂又少了一瓶。
旁边压着张纸条:
“还你了。——周恬”
林辰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笔袋。
中午食堂。
他打了二两饭,西红柿炒蛋,免费汤。
那个角落。
今天对面空着。
他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个人。
不是周泽。
不是周恬。
是苏晴。
苏晴把餐盘放下。
二两饭,西红柿炒蛋,免费汤。
和他一模一样。
食堂里人声嘈杂,这一小片空气是沉的。
苏晴先开口。
“月底那个测试,我也报名了。”
林辰看着她。
“你不是预选学员。”
“现在不是,28号之前可以是。”
林辰没说话。
苏晴说:“镇魔司有个临时考察名额,只要实战考核进年级前十,就能申请。”
她顿了顿。
“我上周刚进前十。”
林辰把筷子放下。
“为什么。”
苏晴看着他。
“你说为什么。”
林辰没答。
苏晴说:“我欠你一场。”
“食堂那天你说的,她需要赢一次。”
“但赢一次不够。”
“得赢真的。”
林辰端起汤喝了一口。
“随你。”
苏晴站起来。
她把餐盘端起来。
走了两步。
没回头。
“林辰。”
“嗯。”
“28号见。”
她走了。
林辰低头看餐盘里的饭。
今天好像没那么凉。
下午三点。
城南老汽车站。
林辰站在“勇子修车”的招牌下面。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口堆着轮胎和旧零件。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正拿扳手拧一个自行车轮子。
左手缺两根手指。
无名指和小指。
林辰走过去。
“孙叔。”
男人抬头。
看见他,手停住了。
扳手还攥在手里。
他看了林辰五秒。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笑了一下。
“像。”
“真像。”
他把扳手放下,把轮椅往后推了推。
“进来坐。”
林辰走进去。
铺子里一股机油味,墙上挂满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几箱旧零件。
孙大勇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坐。”
林辰坐下。
孙大勇看着他。
“你爸救过我命。”
林辰没说话。
孙大勇把左手抬起来。
缺的那两根手指,断面很齐,像被什么切掉的。
“这个是87年苍狼战役丢的。”
“那天我们被三只妖将围了。”
“我观察手,不擅长近战。”
“你爸狙击手,本来应该在后头。”
“但他冲过来了。”
孙大勇把左手放下。
“他用枪托砸死一只,用匕首捅死一只。”
“第三只咬住我左手的时候,他直接把手伸进妖将嘴里。”
“把下颌掰断了。”
林辰看着他。
孙大勇说:“我那两根手指,是被妖将咬断的。”
“但命保住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街上,有汽车按喇叭。
孙大勇从兜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根。
林辰摆手。
他自己点上。
抽了一口。
“你爸那天打完,右手全是血。”
“我问他要不要紧。”
“他说不要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右手本来就有旧伤。”
“那一下之后,旧伤复发了。”
林辰说:“曲池穴。”
孙大勇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辰。
“你怎么知道。”
林辰从书包里摸出那个铁盒。
翻开。
露出里面那叠发黄的笔记。
孙大勇看了三秒。
然后把烟掐灭。
“这个我见过。”
“他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他伸手接过笔记,翻了翻。
翻到第89页。
停住。
【关于“借卡”的进阶应用】
【如果在曲池穴卡住的瞬间,不是冲过去,而是让真气“弹”回去——】
【会形成一次反向冲击。】
孙大勇看着这一页。
很久。
“这个他试了三次。”
“前两次都炸了。”
“第三次成功的时候,他的右手三天不能动。”
林辰没说话。
孙大勇把笔记合上。
递还给他。
“你练到哪儿了?”
林辰说:“能分三十二股。”
孙大勇看着他。
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是那种“真他妈像”的笑。
“你爸当年练到三十二股,用了半年。”
“你用了多久?”
林辰想了想。
“六天。”
孙大勇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看着林辰。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辰没答。
孙大勇说:“因为你爸把路画好了。”
“你只需要走。”
“他当年没人画路。”
林辰坐着。
铺子里的机油味,很重。
但待久了,闻不出来了。
孙大勇从轮椅旁边的工具箱里,摸出一个铁盒子。
比林辰那个小一点。
生锈得厉害。
他把铁盒递过来。
“你爸当年托我保管的。”
“说等他闺女长大,交给闺女。”
“现在闺女没来,儿子来了。”
“拿着。”
林辰接过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黑白的。
最上面那张,三个人站在一辆越野车前面。
中间那个是他爸,年轻,瘦,眼睛很亮。
左边那个是孙大勇,有左手手指,站着,没坐轮椅。
右边那个他不认识,叼着烟,眯着眼。
孙大勇指着右边那个。
“老陈,我搭档,你爸的观察手。”
“五年前走了。”
林辰看着那张照片。
三秒。
孙大勇说:“底下还有。”
他往下翻。
第二张,他爸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枚子弹。
对着太阳看。
第三张,他爸和孙大勇,坐在战壕里,一人捧一个搪瓷缸,冒热气。
第四张——
他爸背对着镜头,站在裂缝边上。
前面是灰蒙蒙的天。
看不清脸。
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
孙大勇说:“这张是我偷拍的。”
“那天他守了三天三夜刚下来。”
“不睡觉,不休息,站那儿看裂缝。”
“我问你看啥。”
“他说看妖王什么时候出来。”
林辰把照片放回铁盒。
盖上。
装进书包。
孙大勇看着他。
“月底去苍狼,怕不怕?”
林辰想了想。
“怕。”
“怕还去?”
“我妈还值夜班。”
孙大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
“我问他不怕死吗。”
“他说怕。”
“怕怎么还往前冲?”
“他说——”
孙大勇顿住。
林辰看着他。
孙大勇说:“他说,我闺女还小,得让这代人把妖王杀完。”
“这样她那代人就不用上了。”
铺子里很安静。
外面的街上,有小孩跑过,笑着喊。
林辰坐着。
很久。
他站起来。
“孙叔,我走了。”
孙大勇点头。
“28号那天,来我这儿一趟。”
“送你点东西。
林辰看着他。
“什么。”
孙大勇笑了笑。
“你爸当年用过的枪。”
“我修好了。”
傍晚六点。
城南旧城区。
林辰坐在武馆门槛上。
面前摊着那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三个人站在越野车前面。
他爸。
孙大勇。
老陈。
都死了。
就剩孙大勇一个,坐轮椅,缺两根手指。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他爸背对镜头那张。
站得很直。
裂缝前面。
灰蒙蒙的天。
他把这张抽出来。
对着看。
很久。
然后装回铁盒。
站起来。
木桩还在。
他站到木桩前面。
掌心贴上。
闭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过膻中。
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反弹。
60%。
冲过去。
到劳宫。
分股。
三十二股。
六十四股。
他睁开眼。
木桩上那道印痕,又深了。
比他爸当年留下的那道,还差一点点。
他把掌心重新贴上。
继续练。
天黑了。
路灯亮了。
刘姨收摊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铁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
越来越远。
今晚他妈早班,九点下班。
他走进屋。
把排骨汤热上。
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火苗。
蓝色的。
一跳一跳的。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陈】:28号早上五点,校门口集合。
【陈】:带三天干粮,换洗衣服,还有你爸那本笔记。
【陈】:老柴说,那本笔记可能用得上。
林辰看着屏幕。
三秒。
【林辰】: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火苗还在跳。
汤冒泡了。
他把火关小。
继续站那儿。
九点整。
他妈推门进来。
汤在桌上。
热气往上冒。
她坐下。
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今天又是热的。”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
“嗯。”
她喝了三口。
放下勺子。
“去见孙大勇了?”
“见了。”
“说什么了?”
林辰想了想。
“他说我爸用过的枪修好了。”
“让我28号去拿。”
他妈看着他。
三秒。
“那你去拿。”
“嗯。”
她把汤喝完。
放下碗。
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
“林辰。”
“嗯。”
“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林辰坐在饭桌前。
对着那盏老灯泡。
灯泡里那只飞蛾的尸体,今天好像又干了一点。
他站起来。
把碗收了。
洗了。
放进碗架。
然后回房间。
躺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子弹。
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空的。
光滑的。
他把子弹贴在胸口。
闭眼。
第二天五点四十。
锅贴四个,茶叶蛋两个。
刘姨把油纸包递过来。
“今天又有人让我带话。”
林辰看着她。
“说什么?”
“说28号早上,早点来。”
林辰站着。
三秒。
“知道了。”
他把锅贴吃完。
往武馆走。
木桩还在。
他站到木桩前面。
掌心贴上。
闭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过膻中。
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反弹。
60%。
冲过去。
到劳宫。
分股。
六十四股。
他睁开眼。
木桩上那道印痕——
比他爸当年留下的那道,深了。
他把掌心贴上去。
闭眼。
很久。
然后收回手。
低头看。
虎口的旧伤,今天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那枚子弹从兜里摸出来。
空的。
光滑的。
对着太阳看。
还有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