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等到深夜才动身。
走廊里的油灯已经换过一轮，橙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石板地上铺开几道长条形的光斑。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粗布外衣，布鞋底在走廊里几乎没有声音。
她已经摸清了夜巡守卫的换岗时间——每隔一个半时辰换一次，换岗间隙约有十分钟的混乱期。她利用那个间隙，推开地牢的防火门，闪身进去。
地牢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混着铁锈、霉灰和排泄物的气味，像是被密封了很久之后才被人撬开一条缝。
壁灯是隔几盏才亮一盏，光斑在灰白色的石墙上被切成长短不一的片段，像一幅被撕碎的地图。她沿着台阶向下走，经过几扇紧闭的铁门，在最里面那一扇前停住。
乔瓦尼公爵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听到脚步声停在了门前，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关押太久之后对任何来访者都会有的警惕。
艾莉丝没有立刻开口，像是需要那片刻的沉默来把心里的话重新排列一遍：“我是来道歉的。我骗了你。我利用了你的信任，套出了你想要的情报，如果不这么做，公主会处死我。”
乔瓦尼公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听完一段并不意外的自白之后，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的弧度。
“我不怪你，”他说，声音不高，“是我太容易相信别人。我打了半辈子的仗，却在一个地牢里被一个年轻姑娘骗了。”
他停了片刻，“但你没有必要来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原谅是给还有机会重新开始的人准备的。”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艾莉丝说，“我是想看看，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乔瓦尼公爵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从计划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蜷在干草堆上的身影，“可惜我的女儿……”
角落里的干草堆动了一下。弗洛拉坐起来，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被干草茎压出的红痕。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比白天更大，瞳孔深处是一种早已把恐惧消化干净之后的平静。“父亲，”她说，“特尼亚的男人可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女人也可以。”
乔瓦尼没有反驳。
弗洛拉转向艾莉丝，“这个计划是我想的。所有的情报都是我传出去的。如果一定要有人负责，那个人是我。”
“你是怎么想到要来王宫当间谍的？”艾莉丝问。
弗洛拉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我们抓到了一个女孩。巡逻队在边境林子里发现了她，裹着一件破披风，脚上的鞋已经磨穿了。当时前线吃紧，任何从奥伯兰方向来的人都可能是探子。”她顿了一下，“她身上没有武器，但搜出了一张征调令。盖着财政厅的章，让她入宫服役。”
“所以你就顶替了她的身份。”艾莉丝说。
“没错。我冒用了弗洛拉的名字，我的真名是贝尔达。我入宫以后到处观察、留心——守卫的人数、换岗的时间、北墙巡逻的间隔、公主寝宫的位置。我发现王城守卫空虚，如果突袭有很大机会能成功。我把计划传了回去。”她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是我害死了那三百名特尼亚勇士。也许死在这里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乔瓦尼公爵低下头。
“这次的失败不怪你。你的计划没有问题。错在我——我本来选了十名死士，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但出发前一天，有一个得了痢疾，拉得站都站不起来。”他停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那两个……主动来找我，说自己愿意顶替。说自己虽然不够机灵，但很勇敢。”他苦笑了一下，那声苦笑很短，像一根被按灭的火柴，“我看他们确实很勇敢，就答应了。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是我害了你，也害了那三百名战士。该死的人是我。”
艾莉丝没有接话。地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水珠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你们不会死的。”艾莉丝开口了。
贝尔达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国王给公主送了一封急信，公主收到后让管家把你们父女俩安顿好。”艾莉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过的铁片，“说明国王不会杀你们。他留着你们有用。”
贝尔达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没有脸面回特尼亚了。”
“你们父女俩为了特尼亚赌上了自己的命，”艾莉丝说，“特尼亚的人民不会责怪你们。”
乔瓦尼公爵抬起眼，看着艾莉丝。他的目光在油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那双眼睛里原本藏着的东西已经被掏空了。
“就算我们活着回去，特尼亚也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军队散了，粮草断了，国王派不出增援。”
他停了片刻，“面对奥伯兰和格兰尼斯的两面夹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我们孤注一掷，把赌注都压在这次行动上了。如果这次失败了，特尼亚就再没有可以拿出手的筹码。”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国王留下你们——是因为他想和谈。”
乔瓦尼公爵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你说什么？”
“作为格兰尼斯的附庸，即便消灭了特尼亚，奥伯兰能得到的也不会太多。但如果特尼亚愿意单独和奥伯兰签约——那么国王会很愿意答应的。”艾莉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一旦奥伯兰和特尼亚停战，格兰尼斯就会警觉，会猜疑，会重新评估自己的胜算。那时候，特尼亚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乔瓦尼公爵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从冻土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水一样的、极淡的希望。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他说，“那我们该怎么做？”
艾莉丝转过身，朝地牢出口走去，“好好活着。等那个机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