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彭羿从沉睡中惊醒,刚刚有人拔出了插在他鼻腔里的氧气管!
粗暴的动作不仅让管口划伤了鼻腔,更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肺管子发疼。
85岁的彭羿躺在京城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浑浊的眼睛半睁开,环视整个IcU 病房,一旁的呼吸机“滴滴”地发出警报。
爸,你醒了?
彭羿循声转头,儿子彭建军站在病床边,西装革履,手腕上的劳力士闪着光。
儿媳妇王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爱马仕,指甲涂得血红,正不耐烦地刷手机。
三天前,他刚签完所有股权转让协议,把自己打拼一辈子创立的价值上百亿的企业,连同十几套房产一股脑全转到了独子彭建军名下。
他以为自己养了个能送终的儿子,可刚才,是儿子亲手拔出了自己的氧气管,如今氧气管还在彭建军的手上。
“你,你想干什么?”彭羿艰难的开口。
爸,医生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们了。彭建军笑了笑,那笑容彭羿太熟悉了,每次他想跟自己要东西的时候都会挤出这种笑容。
彭建军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脑溢血,大面积梗阻。救回来也是植物人,咱何必受这个罪呢?
彭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看啊,公司现在发展得挺好,小凯也快结婚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彭建军回头看了眼自己儿子。
那个彭羿从小疼到大的孙子彭凯,正靠在墙上打游戏,头也不抬。
“这病治下去也没意义,对吧?”
说话的是儿媳王丽,尖细的嗓子让人厌烦:“都八十多了,浑身都是毛病,就算救回来也是瘫在床上,还得人伺候,遭罪不说,一天几万块的医药费,多少钱够这么造的?”
“就是啊爷爷,您也替我们想想。”
孙子彭凯依然玩着手机,头还是没抬:“我那辆跑车还等着提呢,您这一天花出去的,都够我买个车轱辘了。要不咱别治了,回家养着多好。”
彭羿闭上眼睛,有泪珠从眼角滑落。
一个中年医生推门而入:“怎么回事?病人的呼吸机怎么拔了?”
彭建军站在最前面,脸上挤出几分 “悲痛”,语气却半点温度都没有:“医生,我们家属商量过了,放弃治疗,拔管吧。后续的事我们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们担责任。”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彭羿的耳膜上。他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医生犹豫着开口:“彭老先生还有意识,现在拔管,相当于~”
“什么相当于,我们家属同意就行!”
王丽立刻拔高了声音:“他都这样了,活着也是受罪,我们这是为他好!再说了,钱是我们出的,我们说不治就不治!”
彭建军皱了皱眉,却没反驳妻子的话,只是对着医生摆了摆手:“按我们说的办吧,签字我来签。”
病床上,彭羿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医生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略带鄙夷的看了彭建军一眼:“稍等一下,我问问患者本人的意愿。”
病床上的彭羿,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朝着医生开口:“请帮我打一针强心剂,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打完针我就离开医院,不再给你们添麻烦!”
医生点点头,转而通过床头的对讲机召唤护士带药过来。
彭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扯掉身上所有的监测线和针管,瘦骨嶙峋的身体颤巍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彭建军一家三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冷和失望。
那眼神看得彭建军心里一突,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用你们管。”彭羿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彭建军跟妻儿挤在一起,不敢看彭羿,嘴里嘀咕着老爷子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很快,强心剂就被注射到彭羿体内。
彭羿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踉跄着往病房外走。
“哎!老爷子你别走啊!”护士慌了,想去扶却被王丽拉住。
“让他走!”王丽撇撇嘴,压低声音:“反正都快死的人了,愿意去哪去哪,省得死在医院里晦气。”
彭建军看着父亲蹒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彭羿从医院出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家的地址,那里离市中心几十公里,那里埋着他一生牵挂的人。
苏晚晴,他的初恋。
1958年,闹饥荒,村里活不下去,年轻人都往外逃荒。他收拾好包袱,跟她说,等他站稳脚跟,就回来接她,娶她过门。
可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等他有钱了,想回来找她的时候,却早已物是人非,打听了无数人,才知道她早就不在了。
三年前,他终于找到她的坟,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出租车停在山脚下,彭羿付了钱,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他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却感觉不到冷。
心已经凉透了。
终于,他走到了那座熟悉的坟前。墓碑上刻着“苏晚晴之墓”,碑前还放着半束干枯的野花。
彭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坟前。
粗糙的墓碑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枯瘦的手抚着碑上的名字,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晚晴,我来看你了。”
“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走的,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彭羿顾不得这些,没回头,依旧跪在原地。
直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疑惑:“请问,您是我奶奶的朋友吗?”
彭羿一愣,缓缓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 t 恤牛仔裤,手里提着一袋祭品,眉眼端正,眼神里带着几分沉稳。
看着这张脸,彭羿心里猛地一跳。
太像了!太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了。
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