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顺势接过了话茬,提到了乔春燕。
周秉昆心头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这时候起冲突。
周志刚记得乔春燕,听说人家已经嫁人了,哼了一声:
“找个更好的,用实际行动让那些嚼舌根的闭嘴。”
周母也是个急脾气,话赶话地怼回去:
“找个好的?我宁愿他打光棍!你看看他上次领回来的那个,算什么东西?”
空气瞬间凝固。
周志刚眉头皱起:“到底什么玩意儿?”
周母一脸嫌弃,仿佛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要不是我那天去医院看病撞见,我还蒙在鼓里!”
“他看上的那个丫头,居然去医院做流产手术!”
“这种不知检点的女人,能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姑娘?”
周母这一嗓子,把周秉昆听得一愣。
他刚想张嘴反驳两句,话还没出口,后腰猛地遭了一记重击。
那是周志刚的脚。
周秉昆背对着父亲,压根没防备这一下。
好在底子还算灵活,身子本能地一扭,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要害。
但这股惯性收不住。
周志刚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
亏得周秉义正坐在前面,不然这一头就能撞在炕沿上,非磕破皮不可。
屋里瞬间死寂。
众人都被这突发状况震住了,愣在当场。
唯独周志刚脑子最清醒,也最气急败坏。
他转过身,指着周秉昆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老子是怎么教你的?你学坏了是吧?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姐,最后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你干的那些事,对得起周家列祖列宗吗?周家什么时候出过你这么个败类!”
骂完还不解气,扬起手就要扇巴掌。
周秉昆侧身避开,目光扫向母亲。
见周母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没有昏厥的迹象,他心头大石落地。
“怎么就是混账了?”
周秉昆挺直腰杆,眼神不再闪躲,直接挑明:“既然今天都要摊牌,那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当年在医院,妈见到的郑娟,孩子是我劝她流的。
为什么?因为我盯上她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母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妈总说她是坏女人,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丈夫是光字片的涂自强,那人已经走了。
后来我们熟了,我真心待她,才让她把孩子处理掉。”
周秉昆刻意隐去了两人之前的一些纠葛,只保留了核心事实,试图降低父母的抵触情绪。
但这点遮掩,在周志刚眼里简直是欺瞒。
老人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那个曾经听话懂事的儿子,如今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管什么理由,寡妇门,绝不去娶!”
周志刚吼道。
“结不结婚,我已经结了。”
周秉昆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孩子都满周岁了。”
周志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口:
“滚!给我滚出去!”
伴随着这句逐客令,周秉昆转身跨出了家门。
其实他本就没打算留宿。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对吉春的冬夜始终有些不适。
尤其是睡觉这个问题。
周家就一张大通铺。
每逢严寒,周母便催着他去挤。
堂堂七尺男儿,跟老妈睡一个炕,哪怕只是盖同一床被子,他也觉得别扭至极。
今晚若不出岔子,那就是大哥和嫂子占炕,剩下三人挤小床。
这种安排,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所以刚才那番冲突,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蓄谋已久的脱身借口。
回到太平胡同的小院时,夜色已深。
郑光明和周聪早已入睡,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郑娟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确实不算晚。
在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正准备歇息。
周秉昆屁股还没坐热,就想溜。
门轴转动的动静一响,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威压便顺着地板缝钻进来。
那是周志刚和周秉义回来的信号。
熟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像极了小时候那些被他刻意回避的时刻。
他不怪父亲严厉,也不怨大哥威严。
但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外面的世界虽然冷酷,好歹能让他找个角落躲清静。
可在这四九城的周家大院里,他无处遁形。
好在,预想中的天塌地陷并没有发生。
母亲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甚至透着股如释重负的安稳。
这比什么都强。
至于周志刚那快要喷火的脾气,缓两天再说。
带着聪聪回去磕个头,总能翻篇。
毕竟,他今天干的混账事,跟当年姐姐周蓉私奔的性质半斤八两。
周家当年原谅了周蓉,用了整整四年。
这次呢?
没人知道要熬多久。
“娟子,我跟家里交了底。”
郑娟收拾行李的手僵在半空。
随即,指尖继续忙碌,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存在。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心里还是像吞了块冰。
得不到公婆的认可,这道坎比登天还难。
她更清楚,周秉昆扛着的担子,比她重十倍。
一只粗糙的大手覆上来,包裹住她的指尖。
“别怕。”
周秉昆声音低沉,“等火气散了,事儿就过去了。”
“妈没晕过去,这就是万幸。”
或许是因为郝冬梅在场,周志刚硬是把冲到喉咙口的怒吼咽了回去。
屋里的空气凝固得像铅块。
周秉义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这两天他忙着陪岳母,并没怎么搭理弟弟。
直到今晚,看到那个闷葫芦般的三弟,竟然敢当面顶撞父亲。
他愣住了。
反抗这两个字,跟周秉昆这辈子都不沾边。
尤其是反抗对象,是周志刚。
郝冬梅头一回以自家人身份踏入这个门槛。
被眼前的阵仗吓得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
“秉义,秉昆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他以前挺听话的啊。”
周秉义眉头紧锁,答案在他脑子里打转,却抓不住重点。
“回头我问问妈。”
他心里想的却是:必须问清楚周秉昆,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那边厢,周志刚已经按捺不住,径直闯进了周秉昆的卧房。
房门被猛地推开。
“我把家交给你打理,你就给我弄出这么一档子事?”
周志刚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横飞。
“秉昆闯祸,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母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眶通红。
“我怎么传信给你?”
她委屈得声音发颤,“你不回来,我也没法写长信啊!”
周志刚噎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死一般的寂静中,周母颤巍巍地问出一句:
“那……秉昆这事儿,咋办?”
周志刚这火气压都压不住,嗓门拔得老高,字字句句像是砸出来的:“不管他!既然嫌家里烦,那就别回来了。
你去捎个话,只要他不跟郑娟离了婚,就别想踏进周家门槛半步。
我就当没生过这么个儿子。”
老太太太清楚自家老爷子的脾气了。
这话一旦出口,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律。
周秉昆?休想进门。
可话音刚落,后悔劲儿就上来了。
当着外人的面撕破脸,这脸往哪儿搁?更让她心慌的是,明明说好了不娶郑娟,怎么转头就偷偷把婚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回想起来,女儿周蓉当年一声不响地跑了,如今小儿子又背着他们成了家。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在打她的脸——证明她这个当妈的,做得太失败。
委屈、自责、失落,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一向温和的老太太也有些失控,竟和老头子呛上了。
“你没错,都是我的错。”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还是秉昆看得透,家里变成这样,根源全在你偏心。”
周志刚一听就急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偏心?我偏谁心了?秉昆从小就不安分,这是我管教不严,是我的责任。
要是他也像老大老二那样优秀,我能不疼吗?他现在这是在推卸责任,拿我的爱当借口!”
老太太想起以前秉昆说过的话,忍不住反驳:“学习差就是被歧视的理由?秉昆成绩是不好,可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在你眼里低人一等?”
歧视这两个字,戳到了周志刚的逆鳞。
他 都不承认自己搞区别对待。
在他心里,界限分明得很。
周秉义和周蓉聪明懂事,给周家挣足了面子,自然要多护着些。
周秉昆调皮捣蛋,怕他走歪路,严厉点怎么了?这叫严父慈母,怎么能叫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