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过一面,叫马伯伯似乎太亲昵,叫首长又显得生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周秉昆一时有些发懵,张口便是那句略显生疏的:“马将军。”
曲秀贞是个直肠子,根本没顺着他的话说,直接打断道:“别那么见外。
这是在自家屋里,该叫马伯伯,或者喊声老马都行。”
马守常倒是温和许多,笑着打圆场:“她脾气急,你们别往心里去。
今天请二位过来,主要是为了表达谢意。”
周秉昆算是听明白了,可越是明白,越觉得哭笑不得。
前脚还在担惊受怕,后脚发现全是自己瞎操心。
有了马守常在,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周秉昆在这对夫妻身上悟出一个理儿:相处之道,唯真诚二字。
这道理听着简单,真做起来却极难。
他决定豁出去试试。
毕竟往后还要仰仗这两人帮忙,若是错失良机,那才是真的傻。
“马伯伯,您太客气了。
这一整天把我们要吓出一身冷汗。
刚才看见车开进院子,我还以为闯了什么大祸呢。”
马守常摆摆手:“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通气。”
曲秀贞却接话道:“不怪你,怪我。
厂里人多眼杂,要是单独请你,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我不怕那些,但怕麻烦不断。
加上之前心情不好,逼着德宝和吕川去检查,确实做得过了火。
索性干脆点,一起请你们吃顿便饭。”
曹德宝和吕川早就被这种高压生活折磨得没了脾气,赶紧顺着曲秀贞的话头拍胸脯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周秉昆忍不住埋怨道:“曲书记,您这排场也太大了。”
平时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曲秀贞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桌上的菜色丰盛得让人咋舌:摊鸡蛋、松花蛋、外地烧鸡、盐水鸭、清蒸大马哈鱼、鱼子酱、大列巴配俄式红肠,还有牛羊肉罐头和荔枝罐头。
正中摆着一瓶红酒。
这般规格,实属罕见。
曹德宝和吕川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顾着埋头苦吃,筷子就没停过。
马守常夫妇为了招待客人,可谓煞费苦心,这些东西平日里他们自己也舍不得这么造。
为了不让场面冷清,两人拼命找话题。
除了周秉昆礼貌回应,曹德宝和吕川只会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应付。
周秉昆坐立难安。
一是空手上门,实在不合礼数;二是跟着这俩活宝混,简直丢人现眼。
曲秀贞见状,拉着马守常起身离席,给他们留出自在空间。
周秉昆嫌曹、吕二人举止粗俗,自然不愿陪他们继续窝在桌边。
“秉昆,吃饱了吗?”
“曲书记,马伯伯,我吃好了。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周秉昆指的,自然是桌上那些稀罕物。
马守常家那库房里,好东西多得是。
周秉昆怎么都没想到,在被人盯着看管的节骨眼上,对方还能掏出这般稀罕物件来招待客人。
“你倒是不客气。”
曲秀贞瞥了他一眼。
周秉昆摆手:“早饱了。
早知道今天有口福,我刚才就该留肚子。”
客厅里,三人聊得热火朝天。
周秉昆只顾着应酬,没留意餐厅那边的动静。
就这一疏忽,吕川又捅了娄子。
等要告辞时,曹德宝和吕川已经把桌子啃得干干净净。
连杯底的红酒都没剩一滴。
送行的司机车技稳当。
周秉昆坐在前排,懒得张嘴,索性闭目养神。
他心里正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路,后座上的两位却悠闲得很。
也不知两人是怎么扯到一块去的。
从感激曲秀贞的款待,话锋一转,竟然扯到了特权阶级身上。
更离谱的是,他们竟然大言不惭地喊起了口号。
车里还有个人呢。
是个当兵的司机。
这话当着人家的面说,不怕惹祸上身?
刚才吃饭的时候,这俩吃货争抢得最凶。
这会儿倒装起清高来了。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世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秉昆还没开口阻拦,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身剧烈一晃。
“少嚷嚷!”
司机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周秉昆意外的是,这司机嘴里蹦出来的话,听着似乎头头是道,但在当下这个年代,绝对是触霉头的禁忌。
在士兵眼里,“平等”
这两个字,早就没了踪影。
他喝止曹德宝和吕川,并非认同他们的观点。
而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人活着,总得往上爬。
但这爬升的动力,恐怕只是为了那顿丰盛的大餐吧。
周秉昆没法指责司机。
换位思考一下,自己又何尝干净?
他也只是个自私的俗人。
今日去曲家做客,图的不也是那点人情和面子么?
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吕川的行径,却让整件事蒙上了阴影。
偷拿东西,这种事居然出自吕川之手。
曲秀贞也没深究,只是轻描淡写地训诫了几句,便不再提。
临走前,她针对两人的言论补了一刀:
“平等是理想,落差才是常态。
追求绝对公平,那是做梦。”
周秉昆暗自点头。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四月春风暖。
周秉昆总算把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理顺不代表解决。
比如吃肉这件大事,依然无解。
上次他揣着肉回家,被母亲盘问半天。
最后也没能痛快吃上一顿。
周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惨状,把周秉昆吓得一激灵。
他赶紧稳住心神,扯着嗓子喊:“妈!您至于吗?我就买块肉,天没塌下来!”
周母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儿子,声音发颤:“你老实交代,哪来的这么多肉?秉昆,咱家虽穷,可不能走歪路啊。”
“我能有什么歪心思?”
周秉昆一脸无辜,“就是攒的那点工资,真金白银买的。”
“在哪买的?哪家店?”
周母眼神犀利得像探照灯。
“熟人。”
“哪个熟人?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周秉昆眉头拧成了疙瘩:“妈,您这是审犯人呢?我交几个朋友还要向您报备?”
“我不问你的朋友。”
周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我问你,五斤肉,你家是开饭店的吗?”
周秉昆低头瞅了瞅案板上那块红白相间的猪肉,无奈摊手:“不吃难道供起来?看着解馋?”
周母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就算嘴馋,也不用囤成这样。
这分量,够咱们啃半个月了。”
周秉昆心里那个憋屈啊。
半个月?那跟没吃有什么区别?那不是吃肉,那是品滋味。
“半个月?”
周秉昆瞪大了眼睛,“两天就见底了。
妈,咱家现在日子宽裕了,别总在那抠搜算计。”
“两天?你想得美。”
周母板着脸开始规划,“得省着吃,切碎了煮汤,剩下的腌成腊肉。”
“再熬到五月,这肉早馊了!”
“放冰箱里,坏不了。”
周秉昆彻底没辙。
为了把这堆肉消灭干净,他只能采取人海战术。
每天雷打不动地被亲妈按在腿上揍一顿,边揍边骂他不务正业、败家子。
这就是穿越后的第一个坎儿。
想吃得爽?除非你能练就偷吃的本事,否则就得忍受这种精神折磨。
其实周家并不缺钱。
父亲周志刚每月按时汇款,大哥周秉义虽然开销大,但也会从牙缝里挤钱寄回家。
周母手里攥着的积蓄,足够她挥霍一阵子。
周秉昆那点微薄的工资,周母根本看不上眼,更没想过要他的补贴。
问题出在“来源”
二字上。
他想给这笔肉钱找个合理的出处,试遍了所有借口,全都被周母那双慧眼识破。
别看周母大字不识一个,但在糊弄长辈这方面,周秉昆自愧不如。
更要命的是,周母的心脏承受能力极差。
稍微有点情绪波动,血压一飙升,就能直接晕厥过去。
这位老妈,硬生生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享受生活的最大路障。
“妈,要不我去医院给您挂个号查查?”
周秉昆试探着提议。
“查什么查?好着呢。”
周母摆摆手,“前两天刚去过,医生说是更年期综合征,心态放平就好了。”
“哪天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上班忙,我哪好意思打扰你。”
周母叹了口气,“那天头晕得厉害,就没声张。
医生说了,少操心,多休息。
我这不是天天惦记你爸和老大嘛,几年都不见个人影,能不急吗?”
周秉昆忍不住吐槽:“合着您这病都是为他们得的?这也太伟大了吧,连生病都带着奉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