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周既明去找鲁成,先把北溪口那一小角说清楚。
“今日午后,清一清草和碎屑,把眼前的浅凹整妥。先让人站得稳,再约一辆空车试。你原来的活腾得开么?”
鲁成将手里的尺收好:“原石活已经安排妥了,两徒还留在那里。我能去这半日。大石头不搬,坎不削,眼前这点散土,到了我再看。”
“就这半日,连去返和你自带的锤尺,此次六文。先三,做完回县再给三。”周既明没先把人领走,等鲁成亲口应下,才同他回衙。途中经过车院,他又向孙老憨问明日空车试一趟的事。孙老憨没急着应,先去问行主准不准用车。
程二顺却已自己来问今日有没有短活。
周既明看见他,先朝他脚下瞧了一眼。程二顺站着等,没抱铺盖,两只手空空的。
“睡醒了,腿也歇过来了。”程二顺顺着他的眼神低头,“今日若有半日活,我想问问。别的日子先不认。”
周既明把要做的事说给他听。程二顺听到清草、铲碎土,朝鲁成看去:“这个我能跟着做。该铲哪儿,您先指,我不乱动石头。”
鲁成抬手比了一下铲草的手势:“到地上看。会用锹,别一锹贪多。”
程二顺也认了同样的六文、先三后三,含来去这一趟。周既明让他稍候,自己进户房时,孙老憨正从车院过来。
“行主那里说妥了,我当面问的,他准用那辆普通空车。”孙老憨将手里的绳头收拢,“明日午后,从车院走原平路,到您说的北溪口小角,进停、退转,完了带回。不上山,不装人货。车连我这段来返,一共六文,只认这一趟。”
周既明应了他的价与时段。孙老憨没等着领钱,收好绳便回去顾自己的原车原活。
祁六顺这边已翻到一般公用支应的原项,旧沟、医舍、市场那些已列款的页签留在另一侧。他用指头压着“县道零星修整及验行工食”一行,把可动数对给周既明看。
“这一项眼下可动的够十八文。正赋不在这里。”
周既明具名认下这次十八文:两工各六,明日限定车试六。祁六顺持这张具名支应记到县库,实领十八文回来,入了户房本次新项,才将鲁成、程二顺各三文放到两人面前。
两人各点过收起,领支原簿留在户房,各自拿着本次小记。剩下十二文,祁六顺收回户房钱包,没交到县令袖里。
出门前,两人在县工料房登记领出原公用的两把旧锹,各拿一把。鲁成自己的锤尺另收在身上。程二顺将小记折妥,换过手去握锹柄,试了一下分量,便跟着出了县门。
到了北溪口,周既明没再把原纸展开来圈一回地。他站在昨日认清的那一角,让鲁成先看脚下。
私柴隔着原脚道照样晒着。低石坎转到卧石处,两把锹从它们旁边带过,都落在角内。
鲁成蹲下来,先捏起一撮草根旁的松土,掰开看了看,又沿角内走一遍。
“这块高些,浅浅铲下来,填那边的凹。先清干净,草根别塞进底下。”他用锹尖点过两处,抬头看程二顺,“你从这头清,铲起就抖土,别带着一大块往外扔。”
程二顺顺着他指的地方下锹。第一下草根没断,柄往回一抬,草皮只翘起一半。他便松开劲,换了个落刃处,再一点点起开。
周既明蹲在旁边,将清出来的几根枯枝捡到一起,见锹刃朝这边移,便退开些,让程二顺能转得开手。
草根上带的土抖落,碎屑另拢。鲁成在角内挑了不碍出入的一小处,让清下来的草屑聚在那里,不往脚道上堆,也不越到晒柴的那边。
这地方不大,蹲下去却颇有东西。枯草底下藏着旧碎枝,有几片贴着土的散屑,远远站着看,倒像已经收拾过了。周既明拣完眼前一把,挪膝再看,后头又有。
他把两边袖子往上折了折。
程二顺的锹起下一小片草根,他伸手拢住松散的草头,刚要移开,袖口便顺着胳膊滑了下来。人还没站起,土先从宽袖边灌进去了一撮。
周既明停在半蹲处,另一只手按住袖口。
鲁成已转到高土那头,小心铲去薄薄一层。程二顺抖净草根,等着周既明把这一把拿开,见他没动,锹也停住。
“大人,扎手了?”
“没扎。”周既明抬起那只手臂,袖底沉沉地坠着,“我这衣裳也想来挣半日钱。”
程二顺低头看见袖边那道土印,嘴角一咧,又赶紧把锹立稳,腾出手替他托住草头。周既明这才抽开胳膊,站直,将袖口翻向自己方才清出的空处。
细土落下,最后竟滚出一截枯根。
他盯着那截根,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卷到比方才高得多。草头交到该拢的一边,再回来时,他先拿手按了按袖口,才往地上伸。
鲁成没有等他们说笑,已将高处的散土铲下来。程二顺照他指的浅凹,一点点送过去,没贪着盛满锹面。周既明在旁边清走剩下的碎枝,看见有土散到锹旁,便用手拢回角内,没扫到路上。
铲土的声音慢下来时,原脚道上有人抱柴经过。三人把手边东西收在角里,周既明先退开让路。柴捆沿原道走过去,细枝不必从锹柄间钻,晒柴地也没少一块。
鲁成等人走过,将自带的尺贴在刚整过的一处,移开时,叫程二顺把另一处薄土再匀开些。
“这边还虚,踩一踩,别只拿锹面抹好看。”
程二顺收稳锹,照他指处踩实。鲁成蹲着看,哪里还松,便让他停下补妥。周既明站在近旁,不替他催快;等这一处收住,又跟着绕看另一头,原来硌脚的散屑已经清开,浅凹也不再吃住半只鞋底。
他走到原道旁,换了个方向回看这小角。
昨日脚尖要绕的那片草根没了,脚下能踏实,私柴仍在坎里晒。
鲁成将锹竖在身旁,指给他看今日清过、填过的地方。周既明沿着实际整过的这一小片走一遍,没有抬脚去试别的坡。
“眼前的草碎清了,浅凹也整妥,今日这半日做完。”周既明在角边站定,“明日等孙老憨来,车轮怎么进、怎么退,照真车看。”
鲁成点了一下:“今日能认这一处。车还没来,咱们不替它走。”
程二顺将最后一小撮散屑拢回角内妥处,锹刃上粘的土也就在这角内刮净。两把旧锹收好,鲁成摸过自己的锤尺,三人沿原平路返县。
周既明路上总觉得手臂发痒。他将袖口往下放,走了几步,又卷回去,终于在里头摸出另一小段草根。
他捏着那东西走到路旁,没往人家的柴捆里塞。
回到县工料房,鲁成、程二顺亲自把两把旧锹归回原处,照本次领用登记归还。鲁成自具仍自己带着,程二顺搓净手上的浮土,才从衣内取出那张小记。
祁六顺在户房候着。周既明说清现场做完、与鲁成一同看过的范围,又核了县锹归还,祁才从留房的钱里数出两份,各三文。
程二顺将自己的三枚一枚枚拨到手心,与先领的那份分别点清,收到本人身上。鲁成也点妥了余三,各自这次六文都已实领。两张本人小记添讫还各人,原簿与领支记仍归户房。
祁六顺将已支的十二文记定,包内剩下六文,另系好留房,只等明日那一趟车实际来试。
程二顺收了小记,先出去洗手。鲁成带着自己的锤尺,回原事那边去,没有把明日也一并许下来。
周既明靠在户房门边,手刚往袖里一拢,又摸到细土。他把胳膊伸远些,最后还是让袖口离了案面。
屋外两把县锹已回原位。明日午后会来一辆空车,今日清好的那一角,终于能等着真车轮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