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九成两手拢在厚棉套子里,左手掌心托着那包用麻纸裹紧的碎瓷碗底。
碗底隔着粗麻纸,仍透出一股微温的油腥气。他没在豆腐铺门前耽搁,踩着青石板上的半化雪泥,几步便拐向了街角东头的罗家瓷摊。
冬夜的冷风割脸,罗摊主正把破芦席往木架子上扯,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抓着麻绳,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汽。木架上整齐码着三四摞青灰色的粗瓷大碗,碗沿全压着厚稻草防霜。
“老罗,先别收。”罗九成把麻纸包在摊板上一摊,指尖拨开纸角,露出那枚暗红“罗记”圈足,“认认这印子。”
罗摊主把挂在脖子上的油布围裙往上扯了扯,凑近细瞧。他伸出发黑的粗拇指在圈足边缘用力搓了两下,又低头嗅了嗅印泥味儿:“哎哟,罗书吏,这可是小老儿今天晌午后才摆出来的新货!暗红泥底色,干透了也带点涩手。你瞧瞧,窑口压出的三道暗圈都一般无二。”
说着,罗摊主怕他不信,急慌慌地从最底下一摞抽出只完好的粗碗,往摊板上一墩。
两只碗底并排搁着,圈足厚薄、粗砂粒分布,乃至那方寸大小的“罗记”红戳,分毫不差。
“多少钱一只卖的?”罗九成抽下腰间别着的木尺,比了比碗口尺寸。
“青天在上,小老儿哪敢乱要价!”罗摊主像被烫着了手,连连后退半步,“就是寻常短工盛汤泡饼的粗砂碗,实打实六文钱一只!多要半个子儿都要挨街坊戳脊梁骨的!”
“今天卖给谁了,可还记得?”
“天刚擦黑那会儿,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攥着六个铜板过来,挑了半柱香工夫,嫌这只口不圆、嫌那只底不平,最后挑走了这只分量最沉的。”罗摊主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光的竹片账板,上头用炭头划着道道竖杠,“六文钱,当面点清的,一个没差!”
罗九成扫了一眼账板上的杠子:“他买完碗,往哪儿走了?”
“端着碗直奔街口热汤摊去了呗。”罗摊主把好碗塞回稻草堆里,“大冷天的,买新碗不盛口热汤难道当祖宗供着?我说罗书吏,这碗惹上什么大官司了?我这满架家当撂在这儿,要是少了一只,我今晚连棒子面窝头都吃不上!”
“少不了你的,跟我走一趟,照实说就行。”
罗摊主急得直跺脚,两手在围裙上死命搓:“为了六文钱的破碗离摊?我这摊子要是叫野狗撞翻了,谁赔我啊!”
可瞧见罗九成腰间挂着的官差木牌,罗摊主到底不敢抗硬,只能扯块烂麻布把木架胡乱一罩,嘴里念念叨叨跟在后头。
罗九成没停脚,领着他几步跨到了街口的汤摊前。
大铁锅架在泥炉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滚白的水汽直冲半空。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混浊的菜汤,上面漂着几星油花、几片烂菜叶和指甲盖大小的豆腐碎。
汤摊掌柜正拿着一把长柄阔口大木勺,在锅沿上敲得当当作响。
“掌柜的,认认这汤底。”罗九成走上前,把碎瓷片迎着炉火递过去。
掌柜伸着脖子吸了吸气,手里木勺猛地一顿:“这不就是我锅里的咸菜豆腐汤么!大葱炝锅的焦糊味儿,整条街就我有。你瞧瞧碎片上粘着的烂萝卜缨子,也是我昨晚腌下、今天下锅煮烂的!”
汤摊掌柜用木勺从锅底舀起一勺,烂菜叶与豆腐碎在汤面打了个转,与碎瓷上残存的东西一般无二。
“他买了多少?”
“两文钱!”掌柜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头,“那汉子端着新买的粗碗过来,抠抠搜搜摸出两个发绿的铜板,非要我盛个冒尖!我说两文钱就是一大木勺,想要油花多得加一文,想要豆腐块得加三文!他就给了两文钱,我还多舀了半勺滚汤替他烫碗呢!”
他从灶边摘下一片窄木板。上头按先后留着当日每笔汤钱的炭记,天擦黑那一行歪歪扭扭写着“客带新碗,二”。
罗九成将那一行与罗摊主说的卖碗时辰并在一处记下。
“汤里加没加旁的贵重料?”
“加啥?老子卖了三年汤,锅里除了咸菜烂叶和豆腐碎,连块猪皮都没舍得放!”掌柜眼珠子一瞪,“他要是想喝参汤,怎不端着碗往聚宝楼跑?两文钱能盛出肉味来?”
“刚才他在豆腐铺前摔了碗,你看清谁先撞的没有?”
“看清个屁!”掌柜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湿柴冒黑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光顾着拉风箱了!只瞅见他像捧着金元宝似的缩着肩膀往豆腐铺蹭,后头的事全叫那几摞空豆腐板挡得结结实实!”
罗九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你的木勺和竹筒,去豆腐铺门前作个证。”
汤摊掌柜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一把抱住炉子旁的干柴:“为了两文钱的汤叫我离锅?我这一锅汤要是凉了,柴火钱谁补?街坊要是趁乱偷舀两勺,我找谁说理去?”
罗摊主在旁冷笑一声:“得了吧老刘,我几十只粗碗还扔在风口上挨冻呢,谁稀罕偷你那两文钱的破烂汤!”
两个摊主互相瞪着眼,一个护着六文瓷碗,一个攥着两文木勺,嘴里骂骂咧咧,脚下老老实实跟着罗九成回了沈记豆腐铺门前。
铺门前,周既明仍拢着大氅立在石阶上。
乔二柱依旧缩在泥水边,梗着脖子盯着地上的碎瓷;货郎冯石按着扁担竹筐,满脸愤懑不平。
罗九成将碎瓷包平平整整搁在门槛旁的条凳上,侧身让出两名摊主。
“回大人。”罗九成取出炭笔,“瓷摊老罗核过了。碎碗确系今日午后所售,暗红印泥尚鲜,同批粗碗在架,实收乔二柱六文钱。”
罗摊主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如捣蒜:“大老爷,六文一只,小老儿今日摆的都是这价,绝无虚报!”
罗九成又指了指汤摊掌柜:“街口汤摊老刘也核过了。碗底残汤碎菜叶与锅中无异,实收乔二柱两文钱,盛了一大勺咸菜豆腐汤。”
汤摊掌柜把木勺往胸前一横:“回官爷,两文钱的汤当场倒进新碗,连碗带汤全在这儿了!”
罗九成摸出一小块碎石灰,在条凳边缘平整处划了两道。一道写了个“六”,一道写了个“二”。
“新碗六文,热汤两文。”罗九成看向乔二柱,“实打实从兜里掏出来的本钱,加在一块儿,统共八文。”
“八文钱”三个字一落地,围观处冒出几声笑。
有人道:“六文粗碗盛两文菜汤,转头就敢喊出四十八文。这买卖满街挑担的都想做。”
货郎冯石如释重负,指着乔二柱大骂:“姓乔的!大人查得清白!八文钱的东西,你张嘴讹我四十八文!”
两名摊主在冷风中直打哆嗦。罗摊主嘟囔道:“为了六文钱跑这一趟,我摊子要是倒了可亏大了!”
汤摊掌柜也晃着木勺附和:“两文钱的汤折腾官差跑两处,真是吃饱了撑的!”
乔二柱脸色由红转紫,青筋暴起,脚下的雪泥被他碾出了两个深坑。
他迎着周既明的目光,又盯了一眼条凳上的石灰数字,喉咙里像是卡了团破棉絮。
“谁……谁说汤光是摊上买的了?”乔二柱猛吸一口气,半撑着站起来,两手在胸前乱比划,“大老爷明鉴!汤确实是两文买来作引子的,可小民走在半道上,自个儿往里头添了药!”
他扯着脖子大吼,拼命找补:“那是我托人从药铺抓的秘方药粉,一包就花了四十文!连两文汤作引,正好四十二文。我刚把药粉倒进去搅匀,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全叫他一扁担砸地上了!”
乔二柱一跺脚,指着结冰的泥水:“碗是六文,汤是两文,添进去的药粉实打实四十文!少算一文我都亏得跳井!”
冯石刚缓过来的脸又沉了下去:“放屁!地上的汤全是咸菜味!”
“药粉化在汤里,你个挑担的粗汉能闻出什么来!”乔二柱死死咬住不放。
围观众人收了笑声,面面相觑。
罗九成没有接话,蹲下身就着灯笼光细看碎瓷上的菜叶与豆腐碎,随后缓缓直起身,看向周既明。
碗的六文坐实了,汤的两文也核清了。虚加出来的四十文,全压在了乔二柱嘴里那一小包看不见的药粉上。
“既然添了四十文药粉。”罗九成看着满头虚汗的乔二柱,平静开口,“这药是从哪家药铺买的?经了谁的手?抓药的红纸包与药方子,又在何处?”
乔二柱张口结舌,两手在棉袍下摆死命抓挠,一口白汽噎在喉咙里,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
寒风呼啸而过,豆腐铺门前的灯笼乱晃,照得地上碎瓷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