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务调查科分区长,不,现在已经正式被任命为上海区代区长的朱家训,这些天几乎不眠不休,就呆在调查科的审讯房里,对那些被租界巡捕房送过来的红党人犯进行审问。
虽然辛苦,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只要这边的审问出结果,那边接着抓人,一抓就是一串,短短数日,已经有近百名红党分子被抓捕归案,光缴获的电台就有五部,其他钱财物资和重要文件更是不计其数。
这当中,红党中央执行局书记盛忠亮的投诚叛变,起了关键作用,实在是此人掌握的机密太多,太有价值了。
本来这盛忠亮是个硬骨头,连续两天最严酷的拷打刑讯都未曾让其开口,就在朱家训准备使用终极手段电刑时,被已经加入上海区,在朱家训手下听令的前红党执行局书记秦曼云拦住了,她说她有办法让盛忠亮招供。
朱家训从善如流,答应了这位自己的前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他也清楚,一旦用了电刑,人犯哪怕不死,也肯定废了。
令朱家训没有想到的是,冥顽不灵,铁骨铮铮的盛忠亮,在秦曼云进去后,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并敞开衣襟,把盛忠亮满是血污的脑袋抱在丰满的胸怀里,只几分钟,就当场崩溃,彻底垮了下来,同意反正,并彻底交代。
等秦曼云从审讯室里出来,朱家训望着这个身材矮小,姿色普通的少妇,有些好奇的问了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曼云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平静回答道:
“我答应嫁给他了,”
“这……”朱家训不由愕然,有点想不透其中缘由,
秦曼云自反正后,就一直态度端正表现积极,对朱家训更是百般讨好,见他不解,就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他解释。
原来秦曼云与盛忠亮在参加革命前就是一对恋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秦曼云因表现优异,加上同为红党的父亲和亲弟弟都宁死不屈,被果党杀害,可谓满门忠烈,红党中央将其作为优秀干部来培养,把秦曼云送去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恰好与红党领导人之一的关向英为同学。
留学期间,关向英喜欢上了秦曼云,并展开追求,秦曼云仰慕关向英的名望地位,很快沦陷,在莫斯科闪电结婚,嫁给了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还与前妻育有两个孩子的关向英。
所以,秦曼云太清楚自己就是盛忠亮心中,那永远挥之不去的痛处和最大的软肋。此番她叛变,给红党那边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回头,关向英那边更是不用指望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决定拉前男友下水。
至于嫁给盛忠亮就更不是问题,本来盛忠亮就是她的心头好,加上两人联手,未来在果党这边肯定可以发挥更大作用,前途可期,也算能互相照应,双赢的局面。
秦曼云和盛忠亮之间的狗血剧情只是个小插曲。那之后盛忠亮果然再无保留,竹筒倒豆子般把所知道的一切全部交代个底掉。
盛忠亮交代的内容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朱家训的重视,那就是22号那天,盛忠亮接到那位白俄小号手传递的示警纸条,竟然是用汉字书写的!
朱家训作为曾经的红党在上海的老地下,可是非常清楚,经过多年的熏陶,近二十万流亡上海的白俄中,许多人都可以说流利的汉语或者上海方言,但,真正可以熟练书写汉字的,几乎一个都没有!
无他,汉语听写对斯拉夫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朱家训立刻判断出,22号那天在咖啡馆里用俄语收买白俄小号手,并最终成功向盛忠亮示警的人,一定不是白俄或苏联人,而差不多可以肯定,是中国人!一个会俄语的中国人!
最关键的,目前已经抓捕到案的近百名红党分子中,无一人与这次示警有关联,所有人都不清楚,不知道。
那么这位示警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如何知晓对麦琪里的监视行动的?莫非此人在党务调查科内部有眼线?或者干脆他本人就是内鬼!?
既然不在被抓捕之列,那这人在红党内部究竟是哪个部门哪条线上的?
诸多疑问,让这位示警者显得愈加神秘莫测。
朱家训唯一可以肯定的,住在礼查饭店那个西装男,具有重大嫌疑,而且罢九不离十。
此人先是出现在麦琪里34号附近,鬼鬼祟祟似有所图,然后又出现在咖啡店里,具备跟白俄小号手接触的条件,时间线上更是严丝合缝刚刚好。
无论是红党的地下工作,还是党务调查科的特务,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绝不要相信巧合,但凡巧合 ,必然有问题,朱家训对此深信不疑。
正好目前的抓捕和审讯工作已近尾声,朱家训立刻把目光盯向了这个西装男。他派人去把之前派出去负责盯梢西装男的三胖子喊来,询问目前盯梢情况,
“回区座,目前一切正常,目标人物的情况也从饭店那边基本了解清楚,”三胖子立正回答,
“此人在礼查饭店登记的名字叫陈近南,19岁,镇江丹徒人,据说是留洋博士,来上海投奔亲戚。”
“投奔的是哪个亲戚?干什么的?”
“据礼查饭店前台猜测,很可能是上海储蓄银行的老板陈光甫,上海滩首屈一指的银行家,也是丹徒人,”
“这个陈近南,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没有?”
“没有,基本都在礼查饭店周围活动,也很少和其他人接触,这么多天,就去了趟南京路四行大厦(国际大饭店)工地,在工地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的人没跟进去,不知道他在里面做啥,还去了南京路一家叫世华的地产经纪行,跟一个姓林的地产经纪一起去了河南路厉氏大厦,好像是要租间写字楼。”
“对了,大前天下午他去了永嘉路501号,在里面呆了两个多小时,”
“永嘉路501号,那是什么地方?”
“是中国银行董事长子文家,”
“子文?”朱家训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国府绝对屈指可数的大人物,自家老板徐恩曾跟人家根本没法比,拍马也不及,
三胖子是个机灵人,大概猜到朱家训的心思,连忙解释道:
“那个陈光甫也是中国银行的大股东,卑职估计这个陈近南可能是代表陈光甫去的,而且据传闻,陈光甫和宋子文关系并不和睦,好像还有些过节,”
这话让朱家训登时松了口气,只要不得罪子文这样的大人物就好,至于陈光甫之流,他并不在乎,没有实权,哪怕有再多钱,也没屁用。
整个上海滩华资银行业里,只有一个虞洽卿,是被党务调查科和朱家训所忌惮,无他,这姓虞的不单是几家银行的老板,同时也是浙江帮的老大,在上海滩的江湖地位并不比青帮的黄老板杜老板差,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还特别有钱。
“嗯,你接着说,”
“昨天上午,陈近南去了中国银行总行,呆了很久才出来,后来我的人进去打听了下,好像是陈近南在中行谋了个职位,是一个叫什么咨询部的襄理,对,策划咨询部,不过好像是个闲职,”
“嗯,你不在,现在是谁在盯着?”
“是我小组的刘猛和曲奎在跟,放心吧区座,”三胖子答,他现在是沪东第二行动小组的组长,
“一定要给我盯住了,这个陈近南很重要!”
“区座,”三胖子说着贱兮兮地把脑袋凑过来,谄笑道:“这个陈近南可是头大肥羊啊,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抓人?”
“哦?有什么说法么?”
“区座你想啊,这陈近南平常花钱大手大脚,礼查饭店套房住一晚上比卑职一个月薪水还多,人家直接长期包房,家里又是开银行的,妥妥的大肥羊,大凯子,咱们只要把他抓起来,稍微给他上点手段,就他那细皮嫩肉的肯定抗不住,给他来个屈打成招,嘿嘿,到时候陈家还不得被咱们拿捏,大把往外掏银子,”
三胖子是上海本地人,青帮出身,黄老板这一支的,算黄金荣的重重重徒孙,一说起这个来,顿时眉飞色舞,很是兴奋。
这年头,绑票案件在上海层出不穷,大部分背后都有青帮流氓的影子,党务调查科还有力行社特务处这种强力特务机关,也时常做些类似勾当,不过手法要高明许多,要么按个通共,要么按个日谍什么的罪名,只要你有点钱又权势不够大,想整你,保准整到你倾家荡产。
“这……能行吗?”朱家训毕竟红党出身,叛变来党务调查科的时间也不长,暂时还没彻底黑化,他确实想抓陈近南,却不是为了钱,而是真正想破案,此时被三胖子这么一提醒,不由得动了心思,
“咋不行呢,不过卑职建议,这回抓陈近南,最好不用通过巡捕房,不然好处一大半都得被他们拿走,留给咱弟兄的就没几个大子儿了,区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的意思是等他出了租界到了市区才抓?”
“不是,这陈近南这么多天基本没出过租界,卑职的意思是,反正就他一个人,找台车,直接动手抓了,再在市区找个隐蔽点的安全屋,就地审讯,等案子做成铁案,咱们不就有大把马内了么!呵呵,”
朱家训看着眼冒金光,口水都快流出来的三胖子,沉吟片刻,点头道:
“好!这事交给你去办,人手嘛,也不要多,就你刚提到的刘猛和曲奎,对内也要保密,对了,你再去弄台汽车,还有市区安全屋,弄准了陈近南的活动轨迹,都准备好了再向我汇报,”
“是,卑职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