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在第二天早上蹲在书房地板上翻那堆旧海图的时候,被系统弹了一脸。
他当时正忙着把从马六甲带回来的旧图跟去年画的南海航路图拼在一起,想看看从珠江口到马六甲再到南海东南方向那条虚线能不能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桌子上铺了三张图,边角用镇纸压着,他的手指从珠江口的位置一路往南摸,摸到马六甲,再从马六甲往东摸,摸到那条新画的虚线末端,然后停住了。两张图拼在一起之后,虚线从珠江口出发往东南走,到菲律宾群岛西侧拐了个弯,钻进太平洋,再从马六甲方向来的那条虚线在太平洋中部碰了头。两条线碰头的位置在图上空着一小块,像两条路修到了同一个地方,中间差了一段没接上。
他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正要从桌角拿起炭笔把那截空白补上,系统窗口弹了出来,直接盖在他的图上面。
【识别未知海上势力——根据现有情报(深色帆、长嘴鸟船首、东南亚海域活动记录),推测该势力可能来自太平洋更东端的岛屿或大陆。建议在下次南向或东向航行中留意类似船只的踪迹,并尝试建立初步接触。】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海图,比他自己画的精细得多。从珠江口到马六甲再到南海东南方向那两条虚线被系统合并成了一条连续的弧线,从广州出发,经南海东南方向穿过菲律宾群岛西侧进入太平洋,然后一路向东延伸,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标注着“推测来源方向”。弧线中间标了三个节点——伶仃洋南侧深水区、马六甲停靠点、太平洋中部交汇点,每个节点旁边都写着情报来源和内容摘要。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系统面板上的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注意到面板上多了一条新标注——在“推测来源方向”的圆圈旁边,系统补了一行小字,写着“东太平洋群岛可能性:中等。南太平洋大陆可能性:中等。未知东部大陆可能性:低。”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建议优先排查东太平洋群岛方向”。
他蹲在地板上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快,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抓了个轮廓。第二遍慢下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到“东太平洋群岛”的时候在脑子里把整个太平洋的海图过了一遍。第三遍他什么都没想,蹲在地板上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早上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新叶比上个月又密了一层,叶面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已经有半人高了,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那粒干褐色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蹲在灌木丛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那株小苗有了新变化。
那颗秘鲁花生从春天发芽到现在,一直是两片叶子。两片子叶从土里钻出来之后舒展开来,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叶片从薄变厚,但始终只有两片,没有再长新的。他之前蹲在土坎旁边看过几回,每次都觉得这两片叶子挺精神,挺饱满,不像缺肥缺水的样子,但就是不长新叶。迭戈有一次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花生苗是不是忘了长第三片叶子了”,被林远瞪了一眼没再说话。
今天早上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在两片子叶中间的叶心处,冒出了一对新芽。芽尖很小,约莫米粒大小,颜色比子叶浅了一度,泛着嫩绿色的光。两片新芽从叶心的位置对称地冒出来,尖端微微朝上,像两只刚刚张开的手。他蹲在灌木丛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掌在芽尖旁边虚虚地比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长了新叶了。
毛球蹲在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它面前的土坎上那排东西还在——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早上的日光照着,颜色深浅不一。它蹲在土坎上,尾巴从土坎边沿垂下来,尾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它的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灌木丛上那对新芽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爪子里的干豆荚换了个方向攥着。
林远蹲在灌木丛旁边,伸手在那对新芽的叶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叶面光滑,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湿气,是早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书房。迭戈端着一碗粥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正好在书房门口碰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刚从南美洲回来的时候胖回来了一些,下巴上的双下巴又有了点形状,圆脸的底子也回来了,但颧骨处还是比从前红一些,是南美日头晒出来的底子,一直没褪干净。他把粥碗往林远面前一递,嘴里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哥,毛球那棵花生苗长新叶子了。我早上蹲那儿看了半天,确定不是我看错了。”
林远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窗台上,蹲回书桌旁边。他从桌角拿起炭笔,把系统面板上的新任务内容在航海日志的页边空白处记了下来——“系统任务:识别未知势力。推测来源:东太平洋群岛(中等可能性)。建议:下次南向或东向航行中留意,尝试初步接触。”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回桌角,蹲在书桌旁边把那幅拼好的南海航路图看了一遍。两条虚线交汇的位置还在图上空着一小块,他拿起炭笔把空白处补上了一截短横线,把两条线连了起来。从珠江口出发的那条线和从马六甲出发的那条线现在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广州经南海东南方向穿过菲律宾群岛西侧进入太平洋,再从马六甲方向来的那条线在太平洋中部汇入,两条线合在一起,往东延伸到了系统标注的“推测来源方向”那个圆圈的位置。
他蹲在书桌旁边把这条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推测来源方向”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小问号。问号画得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他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早上的日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航海日志合上,放回书架的固定位置。书架上那排日志从戊午年排到今年,一年一本,书脊上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如今的工整,一本一本地排着,像一列安静的年轮。他把那卷拼好的南海航路图卷起来放回书架,然后走出书房,蹲在院子里的灌木丛旁边,把那对新芽周围的土面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土面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按下去之后留下一个极浅的掌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书房,把门从里面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