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好。”徒弟提前退休王刚万万没想到。
可也为他高兴。
“小半辈子，提心吊胆，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就留下一身病痛。”
“退了就好好过日子。”
徒弟前段时间出国，他知道。
虽然他具体出国做什么自己不知道，可心里有大概的猜测。
林叙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带着几分沉淀后的疲惫与温柔。
“这些年，我把所有时间、所有精力，全都给了岗位、给了案子、给了责任。”
“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我从小到大坚守的信仰。”
“可唯独对不起我的家人。”
王刚沉默听着，眼底五味杂陈，心里酸涩难言。
“以前我总觉得，职责在前，私情在后。”
林叙白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自嘲。
“人生没有那么多等待，生死从来都在一瞬间。”
“我一次次闯鬼门关，每次都侥幸活下来。”
“可万一哪次，我没撑住呢？”
“那我这辈子，就真的一辈子亏欠她们，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我拼尽全力守护了世间万千安稳，可我最该守护的小家，却被我弄丢了好多年。”
王刚看着他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
他不是畏难退缩，不是怕苦怕险，他是终于想通，该为自己活一次，该去弥补那些年缺席的温柔。
“往后，我想卸下一身重担，做个普通人。”
“不去追凶破案，不闯刀山火海。”
“只想安安稳稳，守着我的爱人，陪着我的孩子，把我缺席的岁月，一点一点补回来。”
“你这一生，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所有坚守。”
“现在，该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你的家人了。”
林叙白抬眼看向他，眼底泛起一丝温热。
“谢谢师父。”
“不用谢我。”王刚拍了拍他没受伤的手臂，语气感慨。
“半生为国，半生为家，你本该如此。”
“好好养伤，好好生活。”
“往后平安顺遂，阖家团圆，就是你最好的归宿。”
王刚顿了顿，收起方才谈及工作的郑重，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温和的期许，话锋骤然一转。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闻言，林叙白靠在床头的身形微微松弛，眼底常年覆着的清冷寒霜尽数褪去，漾开一片罕见的温柔光亮。
“等出院。”他声音轻而坚定。
“把手上所有案件交接完毕，走完退休全部流程，彻底卸下身上的职责，我就过去。”
穿了这么多年的警服，肯定不舍。
那些奔赴凶案现场的深夜，那些与歹徒殊死搏斗的瞬间，那些熬干心血侦破的悬案。
早已刻进他的骨血，是他半生最滚烫的信仰。
可他没有半分后悔。
“师父，这身警服我穿了十几年，风雨无阻，出生入死。”林叙白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沉静有力。
“为国为民，我问心无愧，此生无憾。”
“但我的人生，不该只有责任与大义。”
他轻声换气，腹部的伤口微微牵扯，带来一丝钝痛，却丝毫不影响眼底的笃定。
“往后余生，我想卸下所有铠甲，褪去一身锋芒。”
“不再做冲锋在前的林叙白，只想试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做一个称职的父。”
王刚静静凝望着他。
看着徒弟眼底前所未有的松弛与释然，看着这个一辈子硬骨铮铮、从不言苦的少年郎，终于盼来了属于自己的温柔归途，心底百感交集。
他重重颔首，语气满是成全与期许。
“去吧。”
“愿你此番褪去戎装，奔赴山海，终能得偿所愿，岁岁团圆。”
话音落下，王刚才猛然捕捉到方才对话里的关键字眼，微微一愣，倏然反应过来。
“刚才你说……父亲？”
林叙白指尖轻轻攥紧身下的被褥，心头翻涌着极致的欣喜，又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愧疚，眉眼柔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
“嗯。”他轻轻应声，嗓音微哑。
“她……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
每每提起这三个他亏欠至深的人，他心口就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着。
他缺席了孩子的初生、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缺席了宋屹宁最艰难无助的时光。
世人皆赞他是英雄、是好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最爱的人面前，他亏欠良多，一无是处。
“好！好啊！”王刚瞬间眉眼舒展，连说两声好，是打从心底为这个苦命的徒弟欢喜。
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无牵无挂，独自熬过无数孤寂日夜。
如今得知有儿有女，有爱妻等候，终于算是苦尽甘来。
有了归处，有了牵挂，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圆满。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轻，生怕扯动他的伤口，语气满是感慨。
“这姑娘心里是有你的，一直都有。”
“你们分开，她明明可以彻底开始新生活。”
“可她却执意留下你们的孩子，一个人怀胎生子、独自抚育。”
“若非心里念着你，若非放不下你们之间的情分，她绝不会受这份苦、扛这份难。”
王刚看着他眼底浓重的愧色，温声宽慰，亦带着几分叮嘱。
“岗位有无数新人接替，可你的妻儿，只有你一个父亲、一个爱人。”
“叙白，不管怎样，都是你亏欠她。”
“从今往后，放下所有顾虑，好好赔罪，好好待她，好好疼两个孩子。”
“把你这些年欠她们的，一点一点全部补回来。”
“等彻底安稳下来，早点带着她和孩子们回来，让师父也见见小徒孙。”
林叙白望着眼前待他如父的师父，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郑重其事地点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
“我一定好好弥补她们。”
“一定带她们回家。”
病房阳光和煦，扫尽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寒凉。
半生戎装，护天下安稳。
自此卸甲，护一世家人。
他的风雨征程已然落幕，往后的路，只剩温柔与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