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品送出去之后,林小满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她没想到,过了几天,方文秀拿回来一张报纸。
人民日报,第三版,不算显眼的位置,但标题很大——《丝路驼铃:军嫂绣品赠外宾》。
文章写了这次赠送仪式的盛况,写了外国友人对中国刺绣艺术的赞叹,还特意提了一句:“这幅题为《丝路驼铃》的绣品,出自一位军嫂之手。她在西北戈壁生活多年,将对这片土地的情感一针一线绣进了作品中。”
方文秀把报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字,指节泛白。
“小满,你上报纸了。”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盯了好一会儿。军嫂。她的名字没有印上去,但“军嫂”两个字印在上面的,白纸黑字。她把手放在报纸上,摸了摸那两个字,像是摸一个很远又很近的东西。
张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满上报纸了?我看看!”她凑过来看,认不得几个字,但认得出“军嫂”两个字。
“这不是写你吗?军嫂!”她高兴得又回厨房了,锅铲敲得叮当响。
下午,顾建民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跟他妈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嫂子!你上报纸了!”他的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林小满正在书房看书,听见声音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客厅。顾建民已经把报纸铺在茶几上了,手指点着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念。
“嫂子,你看,军嫂!”
“小点声,吓着肚子里的小家伙们。”方文秀拍了他一下。
“妈,你不知道,今天我们单位有人看见报纸了,都夸这个军嫂心灵手巧。我说是我嫂子,他们还都不相信,哼!”
顾建民说得眉飞色舞,从包里又掏出几本厚厚的书和一大摞卷子,摞在茶几上。
“我告诉他们,我嫂子还要考大学,嫂子,这是我又找的复习资料。数学的,还有几套模拟卷。”
林小满看着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高中数学复习资料》,封面都卷边了。
她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例题,有的她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嫂子,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八九不离十了。”
顾建民压低声音,凑过来,“恢复高考,就在这一两年。你赶紧复习,别等到消息出来了再动手,那时候大家都挤进来了,但是事情也没有最终落实,也不能到处讲。”
“我明白的,建民,谢谢你了。”林小满说。
方文秀在厨房喊了一声:“建民,今天住家里吧?”
“嗯!晚上陪我爸我哥喝一杯!”顾建民应了一声。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顾守山坐主位,方文秀坐他旁边,顾建民坐在顾建国旁边,林小满坐在顾建国另一边。
张婶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鸡汤、凉拌黄瓜,摆了半桌子。
顾建国放下筷子,看了顾守山一眼。
“爸,调令下来了。”
顾守山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没放下来。“京区?”
“嗯,京区部队。正团。”
顾守山把菜夹到碗里,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点了点头。
方文秀的眼眶红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了,又扒了一口,没夹菜。
“哥,你升团长了?”顾建民嗓门大起来。
“嗯。”顾建国说。
顾建民一拍桌子,“我就说嘛!我哥早该升了!我哥这么优秀。”
他看了顾守山一眼,声音压低了些,“爸,你说是不是?”
顾守山没理他,看着顾建国。“什么时候报到?”
“下个月。”
“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家属院也分了,小满这几个月我想让她先住家里,我那边事情可能比较多,怕照顾不好她。我想等小满生了再搬过去。”
顾守山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慢慢开口了:“建国,你从西北调回来,是组织上的安排。到了新单位,好好干,别给老部队丢脸。你是从西北部队出来的,那边苦,能出好干部。”
他顿了一下,“小满这边你不用担心,家里有我们。你妈在,张婶也在,肚子里还有我们家的下一代。你现在的任务是到了新单位,站住脚。站稳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知道了,爸。”顾建国说。
顾守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满一眼,没再说什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满碗里。
“多吃点。”他说。
“谢谢爸。”林小满说。
顾建民在旁边插嘴:“哥,你到了新单位,离家远不远?”
“开车两个小时。”
“那能常回来不?”
“刚开始可能忙一点,后面稳定了,周末都能回来。”顾建国说。
林小满低着头吃饭,咬了一口碗里的排骨。她在想,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
他升团长了,调回京城了。她从戈壁滩跟到京城,从家属院跟到大院。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她没落下。
晚上,顾建民在楼下跟他妈说话。林小满在书房看书,顾建国在旁边坐着。
林小满翻了几页书,把书放下,把手放在肚子上。
“建国,到了新单位,好好工作。”她看着他说,“你不用担心我。”
顾建国看着她。
“爸说得对,站稳脚跟要紧。周末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也没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细,他攥着她,掌心热热的。
“等孩子生了,你也忙完了。”她说,“到时候再说。”
他没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小,只能托住他半个手掌。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响,热风从纱窗里钻进来,闷闷的。六月了,京城的天热得像蒸笼。
她把他的手攥住了。“你放心去。我能行。”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光。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三个小家伙正好在肚子里扭动。他把手覆上去,两个人手叠着手,掌心贴着肚皮。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揽着她的腰。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摞书和卷子,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