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路上辛苦了。这肚子怎么这么大了”
“王婶也说这肚子大。”
“先回家歇着,明天再来看建国,到时候再去医院做个检查。”
林小满摇了摇头。“妈,我先去医院。”
“你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
“妈,我先去医院。”
方文秀看着她的眼睛,没再劝了。她接过小满手里的包袱,另一只手扶着她,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门旁,见她们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方文秀让小满先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上,方文秀告诉小满顾建国的情况。
“腿伤做了手术,骨头接上了,还要观察。”方文秀的声音有点哑,“送到京城来的时候,腿肿得很厉害,医生说再晚一两天,这腿就保不住了。”
林小满坐在后座,手放在肚子上,没说话。
“建国醒了。”方文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醒来第一句话就问‘小满呢’。我说你还在西北,他没再问了。这几天一直不怎么说话,跟以前没结婚的时候一个样,闷着,什么都不说。”
林小满的手指攥紧了衣裳。
“他以为你不知道。”方文秀说,“他不知道孙大勇会告诉你,也不知道你会来。”
林小满没说话。车窗外是京城的街道,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她从来没来过京城,但她没心思看。
军区医院在城西,一栋灰砖楼。方文秀停好车,带着小满往里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有家属拎着饭盒进进出出。方文秀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建国,你看谁来了。”
顾建国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用绷带吊着。脸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是青黑的,胡茬冒出来,没刮。他看见林小满,愣了一下,眼睛里面闪着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腿吊在那里,白惨惨的石膏,从大腿一直裹到脚踝。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永远是站着的,走着的,跑着的,劈柴的,开车的,永远是她追不上的人。现在他躺在这里,动不了。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哑,不像他。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温热,反抓着她的手。他看着她,没说话,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攥紧了。
方文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出去了。
“孩子好不好?”他问。
“好。五个月了,会动了。”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伸出手想摸。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皱着眉,手指轻轻摸了摸。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估计这会睡了。”林小满打趣说。
他没说话,手还放在她肚子上。她看着他,嘴唇干裂,起了皮。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里面是凉的,倒了热水,拿回来递给他。
“喝点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又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方文秀打完水回来,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人。
“晓曼?你怎么来了?”方文秀愣了一下。
周晓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见林小满,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阿姨,我听说顾大哥受伤了,来看看他。”
她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顾建国一眼。
“顾大哥,你好点没?”
“嗯。”顾建国没看她。
方文秀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一个大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赶她走。
“晓曼,你坐。”
周晓曼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林小满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和顾建国攥在一起的手。她笑了笑。
“嫂子,你一个人从西北过来的?”
“嗯。”
“你真勇敢。”
“还好,孙团长帮忙找了车上的人照顾我。”
方文秀站在旁边,有点不自在。她去拿了个杯子,给周晓曼倒了杯水。
“晓曼,喝水。”
“谢谢阿姨。”
方文秀出去办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三个人。
周晓曼坐在椅子上,没走。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
“这几天我一直想过来帮忙,阿姨说不用。我寻思顾大哥一个人在医院,怪闷的。”她看着顾建国,顾建国没看她。她又看了看林小满,林小满也没看她。
“嫂子来了就好了。”周晓曼笑了笑,“你一个人大老远跑过来,顾大哥肯定心疼坏了。”
林小满没接话,只是抿着嘴微笑示意。
周晓曼的目光落在林小满的肚子上,停了一会儿。“嫂子,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
“五个月?”周晓曼看了一眼方文秀空着的椅子,又看回林小满的肚子,“五个月这么大?我当时看我嫂子怀孕,六个月还没你大。”
方文秀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这话,也看了小满的肚子一眼。
“还真是。”方文秀说,“小满,你这肚子是不是太大了点?明天我带你去做个检查,现在都流行做产检了。”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
周晓曼又坐了一会儿,见顾建国始终不跟她说话,一个人也是尴尬,站起来。
“顾大哥,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嗯。”
她看了林小满一眼,笑了笑。“嫂子,再见。”
“嗯,你慢走。”
周晓曼走了。
晚上,方文秀要带林小满回顾家大院。
“你挺着肚子,在医院睡不好。回家歇着,明天再来。”
“妈,我在这儿,陪着他。”
“折叠床硬,你睡不惯——”
“妈,别担心,乡下的时候什么苦吃不得。”
方文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建国。顾建国没说话,但手一直攥着小满的手,没松。方文秀叹了口气。
“那明天让家里保姆给你送饭。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方文秀走了。折叠床拉开来,放在病床旁边。林小满躺在上面,手伸过去,拉着顾建国的手。
他攥紧了她的手,没再问了。她也没再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他吊着的腿上。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动了。”他惊喜地说。
他的手贴在她肚皮上,掌心热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缩回去。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把手翻过来,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知道这是爸爸。”她说。
他没说话。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高兴。他终于摸到了。孩子第一次动的时候他不在,现在他摸到了。
第二天早上,家里的保姆送了早饭来。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两个鸡蛋。保姆姓张,四十来岁,圆脸,说话爽利。她看了小满一眼,笑着说:“这就是建国媳妇?长得真俊。”
林小满笑了笑,“谢谢张婶,这么早辛苦你了。”接过早饭。她扶着顾建国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背后,要给他喂粥。
“我是腿受伤了,又不是手,你也自己吃。”顾建国气笑了。
“嗯,好好,那你自己吃,多吃点。”小满尴尬的一笑,
“你都瘦了。”
他没说话,又喝了几口。她把鸡蛋剥好,递给他。
上午,医生来查房。王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一进门就笑了。
“顾副团长,今天气色不错啊。这位是——家属?”
“我爱人,林小满。”顾建国说。
“哟,从西北赶过来的?”王医生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辛苦了辛苦了。你放心,你这腿我肯定给你治好。保家卫国受了伤,咱们医院一定全力以赴。保证你恢复后跟之前一样”
他弯下腰,按了按顾建国的腿,问他有没有感觉。顾建国说有一点麻。王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转康复科。康复训练很重要,到时候我亲自盯着你。”
“谢谢王医生。”林小满说。
“谢啥,应该的。”王医生摆了摆手,带着护士走了。
下午,顾守山来了。
他穿着军装,肩上扛着星,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小满。
“小满来了”
“爸。”
“嗯。”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顾建国的腿,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
“小满,你这次在火车上的事,我都知道了。”顾守山看着她,“你很勇敢。”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看了顾建国一眼,顾建国也在看她。她没提过火车上的事,不知道顾守山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孙大勇打电话说的,也许是铁路那边联系了部队。她没问。
“爸,没什么。”她说。
顾守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顾建国的手。
“好好养着。”
“嗯。”
顾守山走了,小满把火车上的事情讲给了顾建国听,顾建国很是后怕,让她以后不要再跟陌生的人讲太多家里的事情,尤其是部队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小满也是后怕,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幸好她也怀疑,后面也没有讲太多。
晚上,方文秀又来了一趟,带了一罐鸡汤,分了两碗。
林小满接过来,喝了一碗。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方文秀坐在床边,看着小满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小满,你这个肚子,真不像是五个月的。”方文秀说,“明天让妇产科大夫看看,说不定是双胞胎呢,我今天单位有点事情出不来”
林小满把手放在肚子上,没说话。双胞胎。王婶也说过,方文秀也这么说。她不知道,但她做了两件小衣裳,缝了两双小袜子。不管是不是,先备着。
方文秀走了。折叠床拉开,林小满躺上去,手伸过去拉着顾建国的手。
孩子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你好好养腿。等你好了,我跟孩子还得靠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他说。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弯了一下嘴角,没睁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睡在折叠床上,他躺在病床上。手拉着,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