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
脚步嘈杂,有人在喊:“快点快点”,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亮晃晃的。
穿中山装的那个往门口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红皮本子,攥紧了。
胡红征冲进牛棚,身后是三十来个举着火把的村民:“你们干什么的?来田溪村,为什么不跟大队部打招呼?”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走出来,把红皮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胸前,翻开让胡红征看了一眼。公章是红的,字是印的。
“我们是革委会的,奉上级命令执行公务。你们不要阻挠,这是政治任务。”他的声音不大,但硬撑着。
胡红征没有看那个本子,看着他:“革委会的人来村里,要跟大队部打招呼。这是规矩。你没有跟我打招呼,我不知道你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把红皮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
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们?我们是上面派来的,你一个小小的大队长,敢拦革委会的人?”
旁边的几个人也围上来。
一个穿军大衣的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胡红征的鼻子:“你是不是想包庇这些臭老九?你知道包庇什么后果吗?”
另一个从后面探出头来,嗓门更大:“让开!耽误了公务,你负不起这个责!”
胡红征没有退,身后的村民也没有退。
宋承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胡红征旁边,看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人:“你们说自己是革委会的,证件拿出来。”
那人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把红皮本子掏出来,没有打开:“你看,这是.......”
“打开!”宋承野说。
那人翻开红皮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纸,盖着公章。
宋承野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
纸上的公章是真的,但那张纸不是这个人,纸上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姓不同,字也不同。
宋承野抬起头,看着那人,没有把证件还给他:“这不是你的。名字对不上。”
那人的手缩回去了:“这……这是我们上级的,我的忘带了。”
“你的上级叫什么?”宋承野问。
那人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他旁边的几个人也安静了,没有人帮他接话。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有白的,有红的,有青的。
有人往后挪了半步,被后面的村民挡回去了。
宋承野声音冷厉:“假冒革委会工作人员,冒充公务人员执行非法任务。你知道什么罪名吗?”
那人的手开始抖。他把红皮本子往口袋里塞,塞了几次没塞进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也往后退,又撞到后面的人。
六个人挤在一起。
“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六个人同时动了。他们不是往一个方向跑的,是四面八方散开的。
有往门口冲的,有往后门跑的,有跳窗户的,有一个钻到稻草堆下面试图藏起来。
往门口冲的那个被扁担挡住了去路,一个壮汉往前一顶,扁担抵在他胸口,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闷响一声。
“往哪跑!”壮汉吼了一声。
那人还没站稳,三个人已经扑上去了。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拧住他的胳膊,有人用膝盖顶住他的腰。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嘴里骂了一句“松开”,又被一条毛巾堵住了嘴。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发抖的尾音:“让开,让开.......”往外跑,跑不出去。
往后门跑的那个刚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提着旱烟袋。
他把旱烟袋举起来,像举一把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人脚步顿住了,回头想换方向,后面已经有人追上来了,抓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拽。
“下来!”他摔在地上,后背着地,弹了一下。
扁担压在他胸口,他喘不过气,脸涨红了:“我投降.......投降.......”没人理他。
跳窗户的那个半截身子已经出去了,下半身还在里面。
窗户太小,卡住了,他蹬着墙,使劲往外挣,嘴里喊着“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一个壮汉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出去!”
他整个人滑了出去,摔在窗外的泥地里,啃了一嘴泥。
外面早有人在等了,两个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绑了!”
“我、我不是.......”手已经被绑在背后了。
藏在稻草堆下面的那个被火把照出来了。稻草堆不大,他钻进去的时候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赵副队长走过去,弯腰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稻草堆里拖出来:“出来!”
“等等.......我自己出来.......”他挣了几下,被两个村民按在地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别动。”
穿灰工装的那个冲到了院子外面,跑了十多步,被胡守义追上了。
胡守义没有用扁担,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拽:“跑什么跑!”
那人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胡守义蹲下来,膝盖压在他背上,把他的手拧到背后,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从腰上解下绳子,绑了。
“你别、别压了,喘不上气.......”
“闭嘴。”
穿中山装的那个跑得最快。
他冲出院门的时候没有人拦住,他沿着土路往山脚下跑,跑得跌跌撞撞。
宋承野在后面追,步子大,不急,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那人在前面跑,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喘着粗气,嘴里嘟囔着:“快点,再快点。”
跑到山脚下,拐了一个弯。
宋承野一脚踩在他脚后跟上,他整个人往前扑,摔在山坡上,滚了两圈,被一棵树挡住了。
“别追了.......别追了.......我自己停.......”
宋承野走过去,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人的脸蹭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嘴里喊着:“你们不能抓我,我是革委会的。”
声音又尖又哑。
宋承野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拧到背后,用绳子绑了。
“疼疼疼.......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