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事了,视察组那边首长身体不舒服,营区医务室那头正乱着呢。”
念念把图谱合上的动作快得连铅笔都没来得及夹进书页里,从椅子上跳下来蹬上棉鞋就往门口走。
“什么情况?”
“听说是汇报到一半老首长脸色不对了,出了一身冷汗,周医生在跟前处置但好像药不太够。”林志远的嗓门压到了嗓子眼里,一边说一边已经弯下腰把念念往背上扛。“我背你过去快。”
“不用背,我自己走,你在前面带路。”
念念小碎步跟着林志远的大步伐往营区那头跑,碎花棉鞋拍在水泥路面上啪啪响,路上碰见两个通信兵往同一个方向跑,谁都没说话但所有人脸上的紧绷劲儿是一样的。
(o?o)
军区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从走廊就能听见里面乱七八糟的喊话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一个勤务兵堵在门口拦人,看到林志远带着念念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志远的眼神一扫他就把身子让开了。
念念闪进门,扫了一眼现场。
会议桌被推到了墙根,几把椅子倒在地上没人管,中间搁着一张临时从隔壁搬来的行军床,上面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军装领口被解开了三颗扣子,脸色蜡白,额头上挂着冷汗,嘴唇微微发青。
周崇山蹲在床边一只手按着老人的脉搏一只手翻着急救包,药瓶子在包里哗啦响,他翻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站着三四个随行人员和两个军区的军医,所有人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念念走到行军床边上的时候周崇山正抬头冲身后喊。
“丹参注射液还有没有!急救包里只剩一支了,剂量不够!”
“军区医务室库存我让人去查了,正在路上!”一个参谋在门口喊回来。
念念站在床边上低头看了老首长三秒钟,目光从他的面色扫到嘴唇颜色再到颈侧搏动的频率,两根手指搭上去摸了一下他手腕上的脉。
“周伯伯。”
(???)
周崇山忙得焦头烂额,听见这个奶声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念念站在床侧边,瞳孔收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
“先按内关穴。”念念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比平时重了三分,奶音的壳子底下裹着的东西让周崇山正要开口的嘴顿了一下。“左手腕内侧两寸的位置,持续按压能稳心率,同时按右手神门穴,在腕横纹尺侧端凹陷处。”
周崇山盯着她看了不到两秒钟,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比在场所有大人都干净透亮。
他没再多说,腾出一只手照着念念说的位置按了下去。
“力道稳住不要松,心率稳下来之前不要停。”念念踮着脚扒住行军床的边沿往上探身子看了一眼老首长的舌苔。“丹参注射液医务室肯定有库存,让人跑快点取回来,到了之后先半量推,观察十分钟再补另外半量。”
“你确定半量?”周崇山的手按着穴位没动,嗓子里蹦出来的问话带着三分本能的质疑七分急切的信任。
“确定。他年纪大了心肌承受力有限,一次性全量推进去刺激太大,分两次走稳当。”
(???)
念念把搭在老首长脉搏上的手指收回来,退后一步让开位置给周崇山操作的空间,两只手揣到袖口里攥着,碎花棉鞋小巧巧地站在行军床尾端,嘴抿成一条线,目光一直没离开老首长的面色变化。
三分钟后丹参注射液从医务室送到了,一个护士跑得满头汗端着托盘冲进来,周崇山接过来的时候手稳得不抖,先推了半量进去,然后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轻轻点了下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心跳声和注射器推杆的细微声响,门口挤了一圈人但没人敢出声。
五分钟。
老首长脸上的蜡白慢慢褪了,嘴唇从发青变成了淡粉,颈侧的脉搏跳动肉眼可见地稳了下来。
周崇山的手从穴位上松开,拿起手腕表看了一眼脉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稳了。”
(???)
他抬手示意护士补推另外半量,自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腿有点发软,军装后背洇了一大片汗,在冬天的室温里冒着白气。
又过了几分钟老首长的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眼珠子浑浊地转了一圈,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声音。
“崇山……”
“首长,我在,您别动。”周崇山赶紧蹲回去,一手握住老人的手,一手招呼护士量血压。
老首长喘匀了几口气,手指勾着周崇山的袖口,声音虚但意识清醒。
“刚才……是谁帮我的?”
周崇山张了张嘴往旁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小人儿正站在行军床尾端的阴影里,手揣在袖口里,安安静静的,被旁边一个参谋的身影挡了大半。
“是她。”周崇山让开身,旁边的人自觉地退了一步,念念的身影完整地露了出来。
老首长顺着周崇山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碎花棉袄红毛线帽的小奶团子身上,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眼睛里混着不敢置信和另一种什么东西。
“……这孩子,几岁了?”
(≧?≦)
念念从行军床尾走到侧面来站好,仰着脸看着躺着的老首长,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旁边,跟小战士给首长报告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报告首长,三岁半。”
老首长握着周崇山袖口的手松开了,伸过来在念念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手指头带着病后的虚劲儿但搁在那儿暖烘烘的。
“三岁半……”他嘴角慢慢牵起来,声音里头的力气一点一点续上,“三岁半的兵,比我身边好些穿了半辈子白大褂的都稳当。”
周崇山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喉结动了两下,目光落在念念身上的时候已经不是下午在医务室里的好奇和审视了,而是一种被打翻了认知之后需要重新整理的复杂。
救护车到的时候老首长已经能自己抬手了,担架兵进来要抬他上车,被他压了手拒绝了,让人扶着坐起来,又看了念念一眼。
“叫什么名字?”
“沈念念。”
“哪个沈?”
“省军区副师长沈卫光的女儿。”
(ˊ⌒ˋ)
老首长点了下头,这个名字和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一起搁进了脑子里,然后才让人扶着上了担架。
担架抬出去的时候门口让开了一条道,念念站在原地没跟着走,碎花棉鞋的脚尖蹭了蹭地面上一个不知道谁踩出来的脚印。
周崇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比之前低了不止一格。
“念念,刚才那个穴位配合用药方案,谁教你的?”
“陈爷爷教的,图谱上也有写。”
周崇山看着她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的膝盖。
“回头那本图谱编完了,别忘了寄给我。”
“忘不了,周伯伯。”
(?????)
念念目送周崇山跟着担架走远了,转身的时候看见林志远站在走廊拐角等着她,脸上一半是后怕一半是那种看见不可能的事发生之后的恍惚。
“念念……你刚才那个……”
“林哥哥,回家。”
林志远把后半截话吞了,跟着她往回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大一小交替着响,夕阳从窗户透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的时候沈卫光还没回来,桌上的图谱摊着铅笔搁在旁边,窗台的枸杞在暮色里头安安静静的。
念念洗了手坐到椅子上,把铅笔拾起来夹进书页里,揣着搪瓷缸喝了口水。
铜钱在兜里被她的手心捂得滚热。
老首长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沈卫光的名字,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等于在比军区更高的地方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门被推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卫光进来的脚步声带着风,还没坐下就开了口。
“听说了,下午的事。”
“嗯。”
“人怎么样了?”
“稳住了,送省医院观察去了。”
沈卫光把外套挂好走到她面前站着,低头看她那张在灯光下小巧巧的脸,嘴张了两回才挤出来一句。
“念念,你今天让我既骄傲又心慌,这两样加一块儿堵在这儿,不知道先说哪个。”
念念仰着脸看他,铜钱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弯了弯嘴角。
“爸爸,先说骄傲的那个吧,心慌的那个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