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被骂了也不还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但他不是傻子,出了张明远的房间,脸上的表情谁也骗不了。
傅南洲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时候,马德胜路过,进来讨了碗水喝。
傅南洲给他倒了碗凉茶,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把碗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
“傅大夫,你说张明远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好歹呢?我一天到晚伺候他,端屎端尿的,他还骂我。我欠他的?”
傅南洲没接话,从茶壶里又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马德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的时候没再说张明远,但那个摇头的动作比任何话都说明问题。
宋玉兰也来了几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张明远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马德胜接过碗,端进去,张明远喝了。
宋玉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马德胜说了几句话。
“你辛苦了。”
“明远这边多亏了你。”
“我力气小,帮不上什么忙。”
然后她走了,就没了后文。
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一包桃酥,桃酥是用油纸包的,油纸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油渍。
她把桃酥递给马德胜,说:“给明远补补身子。”
马德胜接过去,她又说:“我本来想进去看看他的,但你看,我一个单身女知青,进男知青的房间,不方便。”
德胜说:“没事,我帮你转交。”
宋玉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这几天怎么样?烧退了吗?”
马德胜说:“退了。”
宋玉兰“哦”了一声,走了。
第三次来的时候,没有带东西。
她站在张明远房间门口,隔着门板跟张明远说了几句话:“明远,你好好养着。”
“马德胜照顾得挺好的,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红烧肉。”
声音柔柔的,甜甜的,像泡在糖水里的冬瓜。
张明远在里面应了几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傅南洲在医务室听马德胜说起这些的时候,正在搓药丸。
马德胜说一句,他搓一颗,说一句,搓一颗。
等马德胜说完了,他把手里那颗药丸搓圆了,放在笸箩里,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她倒是会说话。”傅南洲说了一句。
马德胜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说话好听,就是不干活。”
傅南洲没有解释。
他没有评价宋玉兰,也没有评价张明远。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
两个什么人?一个假少爷,一个绿茶。
假少爷摔断了腿,绿茶来送了几次吃的、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至于端屎端尿、擦身子、换衣服这些脏活累活,那不是她一个“单身女知青”该干的。
当然,不得不说,宋玉兰还是付出了一点代价的。
毕竟那桃酥还算是挺贵的。
但傅南洲知道,那桃酥大概率是张明远之前弄到钱的时候,给宋玉兰买的。
或者至少那钱是张明远的。
这宋玉兰倒是有点手段。
只是光说话,不干活。
她说的那些理由,“我一个女知青不方便”、“我力气小扶不起他”、“我怕他摔倒”。
这些在傅南洲听来,每一句都是借口,但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她确实不方便,确实力气小,确实怕他摔倒。
所以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站在那里,说几句好听的话,就够了。
张明远不但不怪她,反而觉得她好。
他觉得她体贴、善良、懂事。
他在床上躺着,喝着红糖水,吃着桃酥,听着宋玉兰柔声细语地说“等你好了我给你做红烧肉”,心里一定觉得很温暖吧?
“有人关心他,有人惦记他,有人等他好了给他做好吃的。”
至于那个给他端屎端尿、每天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马德胜,他连一句好脸色都没给过。
傅南洲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你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马德胜就是那个负重的人,宋玉兰就是那个说“岁月静好”的人。
“不过这些和我也没有关系。大队长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管,就这马德胜的工分,还是大队长给安排的。张明远倒是一点都没付出。”
傅南洲把笸箩里的药丸收好,洗了手,倒了杯茶,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地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明远应该还不知道三叔四叔已经不管他了。
他还在得意,还在炫耀,还在以为自己在辽宁有“靠山”。
等他知道了真相,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傅南洲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第四天,宋玉兰来了医务室。
不是来找傅南洲看病的,是来当说客的。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截红头绳,脸上抹了脂粉,嘴唇上涂了唇膏,整个人收拾得像要出门走亲戚。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个白面馒头,馒头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绣着几朵小红花。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翻药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请她进来的意思。
宋玉兰在院门口站了几秒,见傅南洲没有反应,自己推门进来了。
她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掀开白布,露出里面的白面馒头,白面馒头蒸得不错,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傅大夫,我蒸了几个馒头,给你送两个尝尝。”
她的声音柔柔的,甜甜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
傅南洲看了那些馒头一眼,没有说话。
宋玉兰也不尴尬,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提问。
“傅大夫,”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明远的腿摔了,你知道吧?”
傅南洲把手里的一把柴胡捆好,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动不了,马德胜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们好歹是……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还是兄弟,就不能去帮一把吗?不用你端屎端尿,就是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让他心里好受点。”
傅南洲转过身,看着她。
“你让我去跟他说话?”他的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
宋玉兰点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关心。你是他在辽宁唯一……”
“唯一什么?”傅南洲打断了她,“唯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唯一知道他底细的人?唯一被他算计过、被他在背后捅过刀子的人?”
宋玉兰的笑容僵了。
“你知道什么?”傅南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乱说。
你知不知道他在帝都的时候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他跟我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他每个月有十块钱汇款,他在帝都有人脉,他身后有靠山。
你以为他是只潜力股,所以你想在他身上投资。
但你又不愿意下本钱,你只想说几句好听的话,送几个馒头,就想让他记住你的好。
你想要被人为你付出,你来说几句话,我就要放下过往的那些龌蹉,过去关心他,安慰他?
你这算盘珠子打的可真精,都崩我脸上了。”
宋玉兰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
“你之前也吃了张明远不少东西。”傅南洲继续说,“他拿回来的东西你用了不少,你怎么不照顾他?
你那些理由,‘我一个女知青不方便’、我力气小扶不起他’、‘我怕他摔倒’。
听起来都有道理,但你自己想想,这些道理站得住脚吗?”
宋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照顾他不一定要你贴身伺候。”傅南洲说,“你帮他洗两件衣服,你帮他打壶水,你帮他收拾收拾房间。这些事你能做吧?你做过吗?”
宋玉兰咬着嘴唇。
“你没有。”傅南洲替她回答了,“你除了送几回吃的、说几句好听的话,什么都没做。
你忽悠得了张明远那个傻子,但其他人眼睛是亮的。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你以为刘德厚看不出来?你以为马德胜看不出来?他们只是不说,给知青点留点脸面。”
宋玉兰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被戳穿的窘迫。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话。
傅南洲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她确实没做过,她确实只是在说好听的。
“你跟我的事,跟张明远的事,我都不管。”傅南洲转过身,继续翻药材,“但你别来道德绑架我。
我这个人不吃这一套,谁的账都不买。”
宋玉兰站起来,咬着嘴唇,端着搪瓷盆,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傅南洲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