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邸后院。
孙权在后院门口站了很久才抬脚走进去。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回廊朝母亲的住处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外的梧桐叶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走到母亲院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
吴国太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茶花。她今年四十多岁,面容端庄清秀,穿着一件深色绸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举止之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从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孙权,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仲谋来了?坐吧。”
孙权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吴国太看了他一眼,从石桌上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
孙权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母亲,我想把尚香嫁出去。”
吴国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口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着孙权:“嫁给谁?”
“陈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吴国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孙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进来说。”
孙权端着茶杯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屋里。吴国太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权坐了下来。
“陈功是什么人,你是清楚的。”吴国太的声音很平,“你现在要把尚香嫁给他,是想用她来换时间?”
“母亲,女儿嫁过去就是正妻,陈功答应了要好好待她——”
“我问你——如果陈功不答应呢?如果他不答应娶尚香,或者答应了以后翻脸不认人,尚香怎么办?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孤身一人在徐州,身边没有亲人,没有娘家撑腰,陈功要是对她不好,她找谁哭去?”
孙权被这一连串问题堵住了,沉默了片刻:“母亲,这件事我会谈好条件——”
“条件?”吴国太冷笑了一声,“仲谋,你父亲孙坚当年娶我的时候,你祖父也跟他说要谈条件。你父亲说了一句话——把自己的妻子当条件的人,不配娶妻。你现在要把尚香当条件,你觉得你父亲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孙权低下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吴国太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尚香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妹妹。她从小跟着你父亲在军营里长大,会骑马,会射箭,性子比男儿还烈。你父亲走的时候她才几岁,但她记得父亲的样子,她说以后要嫁就嫁一个像父亲那样的英雄。”
“陈功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是你的敌人。如果你把尚香嫁给敌人,以后她夹在中间怎么活?”
“母亲,我不是在出卖尚香。我是在为江东争取时间。陈功的水军半年之内就会下水,如果我们不跟他和解,他就会从水路打过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江东子弟。”
“那你就让尚香去死?”
“我没有让她去死——”
“你就是在让她去死。”吴国太的声音抬高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你把陈功叫来让我看看。”
孙权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要把尚香嫁给他,那我总得看看他是什么人。你派人去徐州,跟陈功说——让他亲自来建业一趟。如果他愿意来,我看看他,觉得合适,这门亲事我就答应。如果他不愿意来,或者我看着不顺眼,这门亲事就免谈。”
“母亲,陈功是刺史,让他亲自来江东——”
“他是刺史,但他也是男人。娶妻之前总得见一面,这是最基本的礼数。他如果连这点礼数都不愿意走,那说明他根本没有把我们孙家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尚香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孙权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如果陈功真的来了,你觉得他怎么样才算合适?”
吴国太想了想:“他敢不敢来,就能看出他的诚意。来了之后,看他说话做事——是不是个稳重的人,是不是个能扛事的人。如果他只会说漂亮话,那就让他走。如果他看起来能让人托付终身,那我再跟尚香说。”
孙权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他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的时候,诸葛瑾正在廊下等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诸葛瑾看他的脸色不太好,没有急着问,只是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正堂。
孙权在正堂里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母亲说,要让陈功亲自来建业一趟。她要看看人。”
诸葛瑾沉默了一下:“这倒也合理。嫁女儿之前见一面,是人之常情。如果陈功连来都不敢来,那说明他根本没有诚意。”
“而且能把陈功骗过来,用酒肉美色迷惑住他,把他的雄心壮志给磨灭,在跟主公妹妹产下一子,以后岂不是都是我们江东孙家的。”
孙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顶的横梁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派人去徐州跟陈功说——江东愿意跟他联姻,将孙尚香许配给他。如果他愿意,请他亲自来建业一趟,跟尚香见一面。来回的安全我们保证。”
“属下这就安排。”
诸葛瑾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正堂的时候,周瑜正好从外面走进来,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周瑜看了一眼诸葛瑾的表情,走进堂里,在孙权对面坐下:“主公,联姻的事跟吴国太说了?”
“说了。母亲要陈功亲自来建业一趟,她要看看人。”
周瑜沉默了一下:“让陈功来建业?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果陈功真的来了,我们正好可以控制他。”
“是的,我让诸葛瑾去拜访了?”
“主公,我亲自去一趟。归还一部分粮草,划定边界——这件事我引起的,应该我去,如果陈功敢来江东,那我们比打十个徐州都有用。”
“那你亲自去一趟。措辞要客气,诚意要足,陈功提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都答应!”
“属下明白。”周瑜站起来,朝孙权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孙权一眼,“主公,还有一件事——如果陈功真的来了建业,末将建议主公亲自出城迎接。”
“亲自出城迎接?”
“对。不是为了讨好他,是为了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如果江东的侯爷亲自出城迎接徐州刺史,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天下人都会觉得江东是真的想跟陈功和平相处。如果陈功在江东受到高规格的礼遇,他回到徐州之后,面对手下那些想打仗的人,就能替江东说几句话。”
孙权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等他来的时候,我亲自出城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