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倒下的第二日,循州城里像被人掀开了一口烂井。
井底的臭气,终于冒了出来。
城西盐栈门前,封条贴了一层又一层。早起买盐的妇人挎着竹篮,站在街口不敢近前,只远远瞧着弓手把一袋袋盐包搬上车。盐白得刺眼,麻布上的邓家暗记被雨水洇开,像一块块洗不掉的旧疤。几个账房先生被绳子串在一处,低着头从巷子里走过,脚下青石湿滑,有人摔了一跤,额角磕出血,也没人敢扶。
从前邓家门前的石狮子,谁路过都要绕三分。今日孩童拿泥巴砸它,砸完便跑,躲进巷尾探头笑。
可笑声不敢大。
循州人见惯了风向转得快,今日封邓家,明日会不会又封到旁人门上,谁也说不准。茶肆里那些惯会嚼舌的人,声音都压得低。有人说邓家家主昨夜从后园逃进西山,带走两匣金银;有人说曹三在堂上供出了半城官吏;还有人说,那个岳家二郎在死牢里没哭没喊,反倒借一包盐布,扳倒了城西一棵老树。
“岳家二郎”四个字,在循州城里,忽然有了分量。
不是官位的分量。是叫人心里发怵的分量。
一个编管罪眷,刚被锁进死牢,隔夜就洗了冤,顺手把邓家拖下水。这事太邪,也太硬。街边脚夫说起他,先要左右看看,像怕那病弱少年就站在身后;衙门里的小吏说起他,则把“岳”字咬得很轻,话头一转,便说天气。
冯璋听着这些风声,没有半分喜色。
巡检司后堂里,几张湿账册摊在案上,账页用竹片压着,边角还卷着焦黑。许推官坐在一旁,捧着冷茶,眉眼不动。州判来过一趟,又走了,走时满口都是“严办”“不姑息”,脚底却比来时更快,像生怕沾上邓家的灰。
冯璋把一册账往案上一摔。
“都在躲。”
许推官吹了吹茶面,慢声道:“不躲,难道还替邓家说话?邓家卖盐铁给蒙头人,铁证入堂,曹三又供了。谁这时伸手,谁就是下一只被砍的手。”
“我说的不是邓家。”冯璋抬眼,“我说岳雷。”
许推官终于看了他一眼。
冯璋压低声音:“城里风声起得太快。昨日还说岳家通匪,今日就说岳二郎翻了天。有人夸他,便有人怕他。临安那只手,听见这风声,会怎么想?”
后堂沉了下来。窗外檐水滴在石阶上,啪,啪,一下一下。
许推官把茶盏放下。
“邓家的急信,昨夜便有人送出去了。”他说,“不是邓家家主送的,是州里某位不愿留名的好心人送的。说岳雷借峒乱翻案,煽动编管众,结交峒人,反陷良民大户。那信若走得快,过不了几日,便能到行在。”
冯璋骂了一声,拳头砸在案边,震得账册跳起。
“邓家卖铁给反贼,这叫良民大户?”
“到了临安人的纸上,怎么写,全看握笔的人。”许推官道,“冯巡检,你我都知道岳雷这回冤,可上头未必只看冤不冤。岳家两个字,本就扎眼。如今他又在岭南一州,借一桩通敌案,扳倒地方大户,得了民心,还跟峒人有活口往来。你若坐在临安高堂上,会不会心安?”
冯璋没答。
他是武人,不爱绕话,可他并不蠢。岳雷这一胜,救了命,也把自己推到更亮的火光底下。死牢里那条命活回来了,可从此以后,盯他的眼,只会更多。
“所以你昨日才说,暂释镣铐,留堂作证,不敢当场洗尽?”冯璋问。
许推官点头:“留一点案尾,既是护我等,也是护他。岳雷若一夜之间从通匪死囚变成干干净净的义士,临安更难忍。如今写成‘疑为罗织,仍候详勘’,好歹有个缓冲。”
冯璋不喜欢这话,却知道他说得对。
官场的刀,不只砍人,也能拿来挡刀。岳雷这身罪籍,害他,也暂时遮他。若遮得好,能拖几日,拖到眼下最急的一桩事先办完。
峒乱。
冯璋走到挂图前。那是一张粗画的循州山川图,羊皮旧了,边角卷起。西山三寨被他用炭笔圈住,旁边又添了一个“蒙”字。邓家盐路断了,可山里的蒙头人并不会因此投降。相反,邓家倒得越快,蒙头人越知道官府要追盐铁这条线,怕是要抢在官军动手前,先打一场狠的。
“报!”
门外亲兵冲进来,膝盖沾着泥,气还没喘匀。
“西山急报!昨夜三更,蒙头人带人袭了乌石铺,杀巡丁七人,抢走两车米。今早又有哨探回报,平乱那两营兵退到白茅岭,不敢进山。峒匪在岭上挂了三颗人头,说,说……”
冯璋猛地回头:“说什么?”
亲兵咽了口唾沫:“说邓家欠他们的盐铁,官府若不给,便打到循州城下。”
后堂里,连檐水声都像停了一瞬。
许推官的手指按在茶盏沿上,指节发白。
冯璋看着图上那个“蒙”字,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沉下去,沉成一层冷硬的铁色。他想起乱石坳,想起曹三袖里的账签,想起那四口好铁。
邓家这棵树虽倒,余火却烧进了山里。火借风势,反扑得更凶。
“去黄塘。”冯璋道。
亲兵愣了一下:“请岳二郎?”
冯璋拿起案上那根沾了泥的马鞭。
“请。”他顿了顿,声音硬得像石头,“也看住。告诉他,本巡检问的是平峒之事,不是让他来领兵。他若有话,今日就说;若没话,循州城破了,大家一道埋。”
黄塘这头,岳雷刚换完腕上的药布。
药是李氏从塘里老妪那里讨来的草药,捣碎后苦涩刺鼻,敷在磨破的血肉上,疼得他指尖一抽。安娘低头替他缠布,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缠一件易碎的瓷器。
“轻些也疼。”岳雷笑了笑,“照常缠。”
安娘抬眼瞪他,眼眶还红着:“二哥少哄我。”
岳雷便不说话了。
棚外,人声比往日多。邓家倒了,黄塘人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却也多了新的慌。邓家盐路一断,山里峒匪更凶;康节级被押,牢城营那些平日收钱办事的爪牙未必甘心;城里有些旧受邓家饭的人,明面不敢动,暗处会不会生事,也难说。
岳雷没有把这些说给李氏听。李氏熬了一夜,眼下青黑,手里还攥着给幼弟补衣的针,针脚歪了两处。她不问,他便不说。
可他知道,安宁只是一口薄纸糊的窗。
纸外头,火还烧着。
午后有两个城里脚夫从塘边过,肩上挑着空盐篓,见了岳家棚便绕远了些。绕过去后,又忍不住回头看。那目光里有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巴结。昨日黄塘人还怕岳雷沾上通匪死罪,今日城里人便怕同他说错一句话。岳雷看在眼里,只觉得背上又多了一层湿衣。名声这东西,有时能挡刀,有时也最招刀。
蛤蟆被塘民按在麻三旧棚里,哭了一上午,求岳雷饶命。岳雷没去见,只让杜秀才按供状留底,等提刑司发落。不是他心软,是此时不能让黄塘私刑开头。邓家刚倒,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等他失一步分寸,好把“聚众挟私”的帽子再扣回来。
巡检司亲兵到黄塘时,塘里人一下静了。那亲兵没拿刀吓人,只站在塘口,拱手道:“冯巡检请岳二郎入城,商议西山峒乱。”
“商议”二字,说得客气。
可岳雷听见的,是另一层意思。
试探,借用,防范。
他把袖口放下,遮住腕上新缠的粗布,慢慢站起身。
李氏看着他,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拦。她只拿过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衫,替他披上,又替他理平领口。
“别逞强。”她说。
岳雷点头:“我知道。”
他走出棚门时,黄塘众人都看着他。昨日他们跪在泥里谢他活命,今日他们又眼睁睁看他被城里的官差请走。岳雷从他们眼里看见敬,也看见怕。他没有多说,只对陈砺道:“你同我去。石叔留黄塘,护家。”
石叔在门口握紧短刀,重重点头。
岳雷踏上去循州城的泥路时,天边又压来一层黑云。雨未落,风先起,吹得黄塘边的芦草一片片伏下去。
城里邓家的余火,山里蒙头人的刀,临安路上的密信,都在同一日,朝他压了过来。
他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