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后半夜,牢城营的人,是踏着夜色来的。
不是钱押录那几个牢子,是一大帮。火把把黄塘塘口照得通明,刀枪映着火光。领头的,仍是康节级——他亲自来了。临安那道催令压在头上,他再不敢拖,要赶在峒乱里浑水摸鱼,把这桩“铁案”,做成既成事实。
他们闯进岳家破棚时,岳雷正披衣坐着。
他没有惊惶,没有挣扎。仿佛这一夜的到来,他早已等着。被这一帮如狼似虎的人围住时,他甚至,还很平静地,看了康节级一眼。
“拿下!”康节级一声厉喝,“编管罪眷岳雷,私通峒匪、聚众谋逆,证据确凿!锁了,连夜押往州里,候审问斩!”
岳雷心里冷笑。证据确凿——什么证据?那封被他当众驳得千疮百孔的伪信,还是蛤蟆、山猫那两张买来的嘴?这些东西,禁不起提刑老爷一勘。可康节级要的,本就不是“勘得住”。临安催得急,他要的,是“快”——抢在一切捅破之前,把人押到州里,做成铁案,一刀砍了,死无对证。
冰冷的铁链,套上了岳雷的脖子和手腕。
李氏疯了一样要扑过来,被牢子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地。几个弟弟吓得嚎啕大哭。安娘死死拦在弟弟们身前,瞪着那帮如狼似虎的人,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却没退半步。
岳雷被铁链拖着,往外走。经过李氏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极低、极快地,丢下一句只有李氏能听见的话:
“娘,稳住。等石叔。信我。”
六个字。说完,他便被推搡着,没入了塘外的夜色里。
塘里的人,缩在各自的破棚里,没一个敢出来。透过棚缝,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治活了死塘、救过他们性命、替他们挡过官差的岳二郎,被铁链锁着,押进了夜里。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在暗处攥紧了拳。可在那一片明晃晃的刀枪跟前,谁也不敢吭一声。世道就是这样——好人遭难,旁人除了往肚里咽下那口气,什么也做不了。
李氏怔怔地,咀嚼着这六个字。儿子被铁链锁着、押去问斩,那张脸上,竟没有半分将死的绝望。这份不该有的镇定,像一根定海针,硬生生,把她那颗就要碎掉的心,按住了。
她没有哭天抢地。她抹了把脸,把吓坏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搂进怀里。
等石叔。信他。
牢城营的死牢里,又冷又潮,霉味、血腥味,混着一股化不开的绝望。
岳雷被铁链锁在墙角,闭着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换了旁人,到了这步田地——通匪谋逆的死罪、连夜锁拿、押州问斩——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他却在飞快地,盘算。
康节级这一手,急。急得露了底。
一桩“谋逆”大案,按规矩,该层层勘验、开堂会审,怎容他一个牢城营的节级,连夜锁人、便要押去问斩?这般不合规矩的“急”,恰恰说明——他们心虚。临安催得紧,他们手里那点“证据”却虚,怕夜长梦多,才要抢在事情捅破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把他这个人,快快地,做掉。
越急,越是破绽。
他在心里,把自己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数过去。
杜秀才理好的那一套律法——三要件、诬告反坐。这是“盾”。
蓝峒主那边肯出来作的、“他救峒人不是通峒”的证。这是“人”。
还有最要紧的那张——若石叔三人,在乱石坳,没有失手……邓家通峒资敌的铁证。这是“矛”,是能反手捅穿邓家心窝的那一刀。
他被拿的这一夜,石叔正在乱石坳。取没取到,他不知道。可他赌石叔,能成。
这一局,他岳雷这个人,被对手攥在了手里,下了死牢。可真正能定生死的那几张牌,都还在外头,在石叔、陈砺、杜秀才的手里。
他这颗棋子,舍出去了,是为了把对手,引到明处来下这最后一盘。
这一步,是他思来想去,唯一的活棋。他若硬抗、若逃,便是坐实了“畏罪”;他若一味喊冤,空口无凭,也辩不过对方买通的那些嘴。只有舍出自己这颗子,让对方迫不及待地,把他下了死牢、亮出全部杀招——这盘棋,才算真正摊开。而摊开了的棋,才有破绽,才有他反手一击的地方。
“接下来,”岳雷睁开眼,望着死牢里那一线从气窗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无声地,对着外头,说了一句,“就看你们的了。”
黄塘这头,天已大亮。
石叔扑回破棚,从李氏口中得知岳雷被押州问斩的噩耗,那一瞬,几乎气血翻涌、要昏死过去。可他到底是个老兵。短短一愣神后,他猛地一拍怀里那包用命换来的铁证——
二郎被拿前,丢给李氏的话,是“等石叔”。
二郎早算到了这一步!他舍出自己被拿,等的,就是石叔手里这包东西!
石叔不敢耽搁,连滚带爬,进城去寻陈砺。两人又火速寻了杜秀才——那废押司,是他们这草台班子里,唯一懂官府门道、能拿主意的脑子。
城里一处僻静的破庙,三个人,围着石叔带回的那一角邓家盐布、那一捧粗盐,还有石叔比划出的乱石坳所见,急得满头是汗。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杜秀才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一团,那双刑名老吏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有了这‘邓家通峒资敌’的铁证,二郎那‘通峒’的冤案,便能翻。可——怎么递、递给谁,是性命交关的大事,半步走错,满盘皆输。”
“递给牢城营?递给州里?”杜秀才自己摇头,“不成。这循州的州、营,上上下下,多少都仰着邓家的鼻息。这铁证若落到康节级、落到邓家把持得动的人手里,明日,它就会‘不翼而飞’,咱们三个,也得跟着‘失足落水’。这是送羊入虎口。”
陈砺急道:“那怎么办?二郎随时要被押州问斩,等不得了!”
杜秀才沉吟着,一字一句道:“要递,就得递给一个,邓家压不住、又非管不可的人。”
他抬起头。
“冯巡检。”
三个字一出,破庙里,静了一瞬。
“眼下是什么时候?”杜秀才的声音,沉了下去,“峒乱正炽,官军连吃败仗。这节骨眼上,‘邓家通峒资敌、拿盐铁资助反贼’——这桩事,比一个编管罪眷‘嫌疑通峒’,要大上一百倍!这是动摇平乱根基、是要掉脑袋的通敌大案!冯巡检管着一州的缉捕、弹压,他正为平不了乱、为头上的乌纱焦头烂额。这桩铁证递到他手里——他敢不接么?他若知道循州的乱、循州官军的血,背后竟有邓家在资敌牟利,他……”
“他正好,借这桩大案,扳一扳一向压着他的邓家,给自己挣一份平乱的功!”陈砺接得飞快,眼睛亮了。
借力打力。以“真通峒”的邓家,压“诬陷通峒”的康节级;以冯巡检之手,撬动邓家这座大山。
这,正是岳雷被锁走前,留在那六个字背后,没说出口的整盘棋。
“可冯巡检衙门,咱们也递不进去。”石叔比划着难处。
杜秀才眼里精光一闪:“递得进去。城里那位邵孔目——掌着文书,便有递报公文的门路。他既已悄悄向二郎递了话,便是上了岳家这条船。如今二郎危在旦夕,正是要他出力、把这铁证捅到冯巡检案头的时候。他敢不敢、肯不肯——逼一逼,也得逼出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一寸一寸,铺了出来。
可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邵孔目,肯不肯豁出去递这状子?冯巡检接了状,是真去拿邓家,还是反手把他们这几个“诬告大户”的罪眷,一并锁了?蓝峒主的人,护不护得进城、肯不肯当堂作证?这桩桩件件,但凡一处出了岔,二郎的人头,便保不住。可事到如今,他们,已没有第二条路可挑。
石叔攥紧了怀里那包铁证。这包用命换来的东西,此刻,成了他家二郎,悬在万丈深渊上空的,唯一一根救命的绳。
“事不宜迟。”杜秀才站起身,那张废了三年、灰败已久的脸上,竟燃起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的光,“陈砺,你去寻邵孔目,无论如何,把他逼到冯巡检面前。石叔,蓝峒主那边肯作证的人,你得想法子,悄悄护到城里来——这是活口,是物证之外,最硬的人证。老夫——”
他顿了顿,眼里有了几分赴死的悲壮。
“老夫这条命,烂在黄塘三年,今日,总算又能拿出来,做一桩对得起良心的事了。老夫亲自写状,把这‘邓家通峒资敌、构陷忠良’的案子,连同这铁证,捅上去。”
破庙外,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淅淅沥沥,落下雨来。
雨幕里,三道身影,分头没入了循州城那湿漉漉的、暗流汹涌的街巷。
而死牢深处,岳雷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那渐渐密起来的雨声,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撒出去的网,到了收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