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天亮才歇。
岳震的烧退了大半,人虽虚,眼神却回了魂,能喝下小半碗粥。岳雷悬了一夜的心,落下来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吊在正屋那头。
他的预判,没落空。
这一日因雨后路烂,押解队没急着走,在破驿又耽了半日,等日头把官道晒得能下脚。就这半日的工夫,岳雷瞅见——那押司,把自己关在正屋里,写了好一阵东西。写完,唤了个心腹差人,附耳交代了几句,又封了一个扁扁的纸封,塞进那差人怀里。
那差人揣好纸封,没跟大队走,独自一人,往来路的方向,打马去了。
岳雷垂着眼,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封札子,一个专程回头送信的差人。送往的方向,是来路——是临安的方向。
这就对上了他昨夜的盘算。押司动了笔。
可札子已经送出去了,人也走了。怎么截?
岳雷心里飞快地转。硬截,是不能的——他一个被绑着的罪眷,追不上,也碰不得官差的公文。可他不必去追那封札子。他要做的,是让这封札子,递到那白面贵人手里时,非但咬不死岳家,反倒先烫了押司自己的手。
怎么烫?得先知道这札子里,写的是什么。
这个,他猜得到七八分,却不能全靠猜。
机会,是陈砺给的。
晌午,趁着差人们晒衣裳、骂泥路的乱当口,陈砺又一次,绕到了岳家这间破屋的背后。他没进来,只蹲在屋后那道塌了的矮墙根,假意系着鞋带,背对着屋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押司今早,写了封札子。”他说,“着王九,送回前头的递铺,转临安。”
岳雷在屋里,正给岳震掖被角,手上没停,也压低了声:“军爷怎知。”
“他写的时候,我在门口当值。”陈砺顿了顿,“瞄见了几个字。‘此子心智深沉,绝非病弱’,‘恐非池中之物,宜早除’。”
岳雷的手,微微一顿。
果然。押司这一封,不是寻常的告刁状。是直奔着他的命去的——把他这一路的“反常”,挑出来,写成“此子有异、宜早除”,递给临安,等于是替那白面贵人,把“病死最干净”的盘算,重新点了一把火。贾婆那头假报的“人将死”,这一封一去,怕是要露馅。
陈砺为什么告诉他这个?
岳雷心里清楚。这是那半句“我也恨”之后,陈砺递过来的第二样东西。头一样是水,这一样,是信。一个押解的官差,把押司的密事,透给被押的罪眷——这一步迈出来,陈砺自己,也担着干系了。
可岳雷此刻顾不上细想陈砺。他脑子里,那盘棋,正一子一子地落下去。
“军爷,”他声音很低,“那封札子,走的是官驿递铺?”
“官驿递铺。”陈砺道,“一站传一站,快马,三五日到临安。”
官驿递铺。岳雷的眼底,光一闪。
这就有缝了。
押司这封札子,是私心整人,可它走的,是官家的递铺。官家的递铺,递的该是官家的公文。押司一个押解的押司,职责是“押解”,他越权写一封“论断罪眷心性、请上头除之”的札子,本身,就有点不合“规矩”——这是缉事衙门、是那白面贵人该管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押司置喙。
更要紧的是,这封札子里,白纸黑字写着“宜早除”。
“早除”一个编管的罪眷。可那罪眷,是朝廷明令“编管岭南”的。没有新的旨意、新的勘断,你押解的押司,凭一封私札,就要“早除”一个朝廷判了编管的人——这要是较起真来,是押司“擅杀编管罪眷”、是“越权”、是“坏了朝廷法度”。
押司想借这封札子,把岳雷往死里推。可这封札子,恰恰也是押司自己,把“我想擅杀朝廷罪眷”这桩事,亲手写下了、递出去了的凭据。
平日里,这凭据烫不着押司——因为收信的,是同一条线上的白面贵人,大家心照不宣。可若是……若是这封札子,在递到白面贵人手里之前,先“走漏”到了别的什么人耳朵里呢?
比如,那个一路同行、却未必事事都听押司的——监临这一路的、别的官面上的人。
岳雷想起一桩事。这一路南下,押解罪眷,押司是主,可沿途每过一州一县,文书都要在当地官府“批转”、点验。押解途中若出了人命,当地官府,是脱不得干系、也最怕担干系的。一个地方官,最恨的,就是有人在自己地界上,惹出“擅杀朝廷罪眷”这种,要上达天听、追究下来谁都跑不掉的乱子。
这一层,岳雷想得透。一封“宜早除朝廷罪眷”的私札,对收信的白面贵人,是会意的暗号;可这同一封札子,落到一个事不关己、又怕惹祸上身的官眼里,就成了一桩烫手的把柄——“押解途中,押司擅议除杀编管罪眷”,这话往大里说,是坏法度、是擅权,是任何一个不想沾包的官,都要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要抢先撇清的脏事。
同一张纸,递到不同的人手里,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刀,一样是引火烧身的火。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张纸,在递到“拿它当刀”的人手里之前,先在“拿它当火”的人那里,过一道。
他眼下,在这押解队里,没有能用的人。可他有贾婆——那个被他反收、留在江南西路、消息灵通的耳目。还有,他有施全那条,正悄悄往南、往各处铺的线。
他不能拦下这封札子。但他可以,让这封札子的“内容”——“押司擅自论断、欲除朝廷罪眷”这件事,顺着另一条道,先一步,“漏”到沿途某个怕担干系的地方官耳朵里去。让那地方官,为了自保,去“关照”一下这桩“擅杀罪眷”的隐患,去敲打敲打这个多事的押司。
到那时,押司这封自以为得计的札子,递到临安,未必能要了岳雷的命;可“押司在押解途中欲擅除罪眷、惊动了地方”这桩事,却会先一步,变成悬在押司自己头顶的一桩麻烦。
这就是“将计就计”。
他不去硬挡那封刀子,他顺着刀子递出去的方向,在半道上,给递刀的人,埋一个绊子。用的,不是他岳雷的拳头,是官家自己的“规矩”——按规矩,押解的押司,管不着“除不除”;按规矩,在谁的地界上死了罪眷,谁担干系。他把这两条规矩,反手扣到押司头上。
“军爷,”岳雷低声道,“这事,我记下了。多谢。”
他没有把自己的盘算,对陈砺和盘托出。话点到为止,是规矩。可他把陈砺这第二样东西,稳稳地,收进了心里。
陈砺“嗯”了一声,系好那系了半天的鞋带,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
岳雷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记下一笔。
这一回,陈砺递的不是水,不是一句模棱两可的“我也恨”。他把押司密札里的字句,原原本本,透了出来。一个押解的官差,泄了押解主官的密事给被押的罪眷——这要是被押司知道,陈砺这身差役的皮,连同他这条命,都得搭进去。他冒这个险,图什么?
图的不是岳雷给得起什么——岳雷一个罪眷,眼下什么都给不起。图的,是他心里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气,是他眼睁睁看着忠良被害、却无能为力的那点不甘。他帮岳雷,其实是帮他自己心里,那个没死透的、还想做点“对的事”的军汉。
岳雷懂这个。也正因为懂,他更不能急着去“收”陈砺。这样的人,你拿好处去买,反倒脏了;你只能等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你这边来。今日这一步,是他自己迈的。
岳雷坐在破屋里,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
这一局,他还没出手,只在心里,把这盘棋,摆开了。要把消息“漏”给哪个地方官、经由哪条线、漏到什么火候——这些,还得等下一个州县、等一个能搭上贾婆或施全那条线的机会。急不得。
可他心里清楚,经此一遭,有样东西,变了。
从前,他对这押司,是忍,是避,是钻他贪财惜命的缝。到今日,他头一回,要主动出手,用官家的规矩,反制一个官。这一步迈出去,他这个“病弱罪眷”,在心里,已经不只是个被押着走的死囚——他开始,在这盘别人摆好的、要他死的棋上,落自己的子了。
父亲一辈子,信的是堂堂正正、真刀真枪。父亲败,也败在太信这个。
他敬父亲的正。可他要走的路,得比父亲,多懂一样东西——这世道的规矩,既能拿来杀人,也能拿来,反杀那拿规矩杀人的人。
窗外,日头出来了。湿漉漉的山野,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
怀里,岳震睡得安稳,烧退了,呼吸匀长。
岳雷低头,看了看这个昨夜还在鬼门关边上打摆子的弟弟,又抬眼,望了望临安的方向。
那封要他命的札子,正一站一站,往北去。
他等着,在它到地方之前,替它,改一改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