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货郎,跟了两日了。
岳雷头一回留意到他,是出大县驿后的第二天晌午。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远远缀在押解队后头,不远不近。官道上挑货赶集的本就多,单一个货郎,原算不得什么。可这汉子有两处不对——
一是脚程。寻常货郎挑着百十斤的担子,走走歇歇,脚程是散的。这汉子的步子匀,落地实,担子压在肩上像没分量,分明是把脚程刻意压着,好叫自己始终缀在押解队后头那么半里地,不远,不近。
二是眼睛。岳雷几次回头,都正撞上那汉子在看这边。看的也不是货、不是路,是岳家这一行老弱。撞上岳雷的目光,那汉子便自然地移开,去吆喝他那担子上的针头线脑,半分破绽不露。
岳雷把这汉子,悄悄记在了心里,没声张。
他眼下分不出这是敌是友。秦党要他们死,会派人盯梢,不奇怪;可若真是秦党的人,何必这样不远不近地缀着,早动手了。这汉子缀得有耐心,又缀得有分寸,倒不太像奉命取人性命的杀才。
可不像,不等于不是。
这几日,岳雷把这条押解的路,看得越来越透。明面上的刀,是那三角眼差头;暗处的根子,是押司袖中那道密令。这两样,他都摸着了边。偏偏这忽然冒出来的货郎,是这盘棋外头多出来的一子,落在哪一方、安的什么心,全然不明。一子不明,满盘皆险。他宁可把这汉子先当成敌人来防——防错了,不过是白防一场;信错了,是一家子的命。
他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把这汉子的脚程、歇脚的位置、与押解队的远近,一一记下,像在心里替这汉子,画了一张走动的图。
到第三日傍晚,这汉子,找着了搭话的由头。
那日宿头来得早,押解队在一处临着小河的野店打尖。这一带已出了两浙地界,越往南,村落越稀,官道两旁尽是枯黄的芦荡与冻僵的水田,连个像样的镇子都难见。野店孤零零地杵在河湾边,土墙茅顶,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被河风吹得啪啪响。
押司进店要了酒肉,自去快活。三角眼差头带着两个差人守着院子,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岳家这边剜一下,像是随时在掂量,今夜这野店,够不够僻静,好不好下手。岳家一行人被撵到院角一处四面透风的草棚下,分那半份克扣过的口粮——一人小半碗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糙米粥,几粒米沉在碗底,上头一层清汤,映着将暗的天。
李氏把自己那半碗,又分了大半到三个孩子碗里。安娘要让回去,被她按住了。一家人缩在草棚下,就着河风,无声地喝那点照得见人影的粥。
岳霆捧着碗,眼巴巴地看,舍不得喝。那货郎,不知什么时候,把担子歇在了草棚外头,正蹲在河边掬水洗脸。
他洗着洗着,像是无意,往草棚这边挪了挪,从担子上解下一个小布包,冲岳霆招了招手,压低声音,憨憨地笑:“小哥儿,叔这儿有块饴糖,跑了一天也没卖出去,搁着也是搁着——拿去甜甜嘴。”
说着,趁着差人没留意,那汉子手一翻,一小块裹着油纸的饴糖,就滚到了岳霆脚边。
岳霆吓得不敢动,求救似的看向岳雷。
岳雷的目光,在那块饴糖、那汉子的手,和那汉子的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没让岳霆去捡。他自己俯下身,像是替弟弟拾起来,借着这一俯身,离那蹲着的汉子近了三尺。也就在这三尺的距离里,那汉子嘴唇几乎没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岳雷耳朵。
“二郎君,临安来人,有要紧的话。莫声张。”
岳雷拾糖的手,没有一丝停顿。
他把饴糖塞进岳霆手里,顺势在那汉子蹲着的方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回了一句:“你是谁。”
“临安市井,姓施,单名一个全字。”那汉子依旧低头掬着水,水声盖住了话音,“将军的事,临安城里,多少人心里头堵着一口血。小人不才,替几个还念着将军的人,来给岳家……搭一把手。”
施全。
这名字,岳雷另一段记忆的角落里,似有一点模糊的影子。那本翻烂的书上,有一笔——市井间有义士施全,曾持刀刺秦桧于闹市,事败被磔。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敢对当朝权相动刀子的狠人。书上记他刺秦,是在好几年之后;可这样一个人,在将军刚出事的当口,便已坐不住、寻上岳家来,倒也合得上那股子性子。
只是,书是书,人是人。书上写定的那个施全,未必就是眼前这个蹲在河边洗脸的汉子;退一万步,纵是同一个人,此刻是不是已存了那份义心,也还说不准。岳雷不敢拿一本只在自己脑子里的书,去赌一家人的命。他信的,从来不是名字,是眼前这个人,接下来要怎么说、怎么做。
可眼前这汉子,憨头憨脑,一身货郎的市井气,蹲在河边洗脸,怎么看都是个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岳雷不动声色,心里却警铃大作——越是这样的人,越要防。这世道,最毒的局,就是拿一个的壳,套一个钓鱼的钩。
他没接施全那句搭一把手,反倒淡淡地,递过去一句不相干的话:“将军已是反臣,足下与岳家来往,是嫌命长。”
这是试。
若这施全是秦党派来钓他勾结外人、心怀怨望的,听了这话,定要顺着杆子往上爬,劝他、激他、套他的话。
可施全听了,只是把脸上的水一抹,咧嘴一笑,那笑里有市井的糙,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硬气。
“反臣?”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字却咬得像两颗石子,“将军反不反,临安城里卖菜的、挑粪的、拉纤的,心里都有杆秤。官府的册子上写他反,那是官府的册子。小人这样的下九流,不认那册子。”
他顿了顿,往岳雷这边,极快地瞥了一眼。
“二郎君若信不过小人,小人不怪。这世道,信错一个人就是一家子的命。”施全说,“可有样东西,小人非得交到岳家人手里不可。交不到,小人对不住临安城里,那个豁出命把它弄出来的人。”
岳雷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东西。”
施全没急着答。他重新挑起担子,作势要走,临起身,借着整理货担的遮挡,那只搭在担绳上的手,悄悄翻了一下——
就这一翻,岳雷看见了。
那汉子的手腕内侧,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旧刺青。年深日久,颜色发青发乌,纹的什么图样,被衣袖遮着大半,看不真切,只露出一角——像是某种江湖帮派的记认,绝不是寻常货郎该有的东西。
这施全,根本不是什么货郎。
“今夜三更,店后那片竹林。”施全挑着担子,重新堆起一脸憨笑,扬声吆喝着针头线脑——好针好线哎——,一边走,一边用那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丢下最后一句,“二郎君一个人来。那东西,关着将军的冤,也关着……岳家往后是死是活。”
他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走远了,重新变回官道上那个最不起眼的、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
岳雷站在草棚下,手里还攥着那块没递出去的油纸糖渣。
岳霆已经把那块饴糖含进了嘴里,腮帮子鼓着,舍不得一下咽完,小脸上头一回有了点孩子的甜意。这一路上,这孩子吃尽了苦,这小半块糖,是出临安以来,头一样甜的东西。岳雷看着弟弟那点失而复得的孩子气,心里某处,又软又硬。软的是这点甜来得太不容易;硬的是,要护住这点甜,他今夜就得去蹚那片黑沉沉的竹林。
李氏在一旁,疑惑地看着岳雷的脸色。她方才离得近,也隐约觉出那货郎不对,可她什么都没问——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了,把疑问咽下去,把这个家,交到这个继子手里。
岳雷面上一片平静,心里那张盘了几日的图上,却凭空多出了一个人,一段来历不明的旧刺青,和一样关着将军的冤、关着岳家死活的东西。
今夜三更,竹林。
去,是涉险——天知道那竹林里等着的,是临安来的义士,还是秦党布下的杀局。
不去,是错过——若那东西是真的,是父亲沉冤的一线,是岳家翻盘的一根线头,错过了,便再难寻回。
岳雷垂下眼,望着河面上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光。
他想起白日里那汉子压着的脚程、移开的眼,想起方才那块滚到岳霆脚边的饴糖、那道一闪而过的旧刺青,想起那句关着将军的冤、关着岳家死活。这几样凑在一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寻常杀手会布的局——杀手要取命,用不着这般迂回。可越是不像,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这世上最险的钩,从来都裹着最像的饵。
他得去。可怎么去,得他自己说了算——不能照着对方画好的道走。来约的人,定好了时辰、择好了地界,那是把棋盘摆在了对方手里。他岳雷,偏不肯坐到对方摆好的那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