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靠近北岸的区域,景象惨不忍睹。
原本平整的冰层被撕裂开一个个巨大的窟窿,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浑浊的河水混合着猩红的血液和碎肉,在冰窟边缘翻涌、冻结着。
残破的旗帜、散落的兵刃、乃至战马的尸骸,杂乱地散布在冰面上,不一会便被漫上来河水渐渐吞没,像是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此刻的大金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望,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华丽的铠甲早已被炸得变形、破碎,下半身几乎消失不见,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片,和裸露在外的、参差不齐的骨茬。
剧烈的疼痛早已过去,极度的失血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温度,生命正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流失。
他那张曾经充满桀骜与威严的面孔,此刻苍白如纸,双眼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着,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大帅……大帅啊……”
刘彦宗踉跄着扑了过来,他刚从南岸九死一生地逃回北岸,当他看清完颜宗望的惨状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僵在原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完颜宗望啊!大金国的二殿下,东路军十万大军的统帅,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挥师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的枭雄啊!
就在片刻之前,眼看就要带领残部逃出生天……怎么会?怎么能落得如此下场?
周围的残兵败将们也全都傻了,他们围拢过来,看着他们视为神只的统帅变成这般模样,一种比战败更深的恐惧掐住了他们的心脏。
历史上,完颜宗望就是在攻破北宋都城开封后不久,离奇病逝的,史书上写着死因不详。
现在看来,这不是正应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天理!
今日这黄河冰面上的惊天一炸,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提前应验了他的宿命。
“完了……东路军完了……大帅若死,我等……” 刘彦宗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冰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北岸死寂的氛围。
一队精锐的金军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慌的声响。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面容冷峻如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混乱的现场,声音如同破锣般嘶吼着:
“完颜宗望在哪里?斡离不何在?”
谁敢直呼完颜宗望大名?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这一看,令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
来人正是大金国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
时立爱看清来人,心中一惊,连忙让开位置,退到一旁,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彦宗更是心中巨震,几乎要惊呼出声。
完颜宗翰怎么来了?
他的西路军不是被张叔夜和那几小股宋军打得大败,连神纛都被砍倒,溃退过黄河回了太原了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完颜宗翰此刻的心情同样复杂万分。
他的西路军确实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那个年轻的宋朝皇帝用兵如鬼,加上张叔夜的沉稳和一支宋军小股骑兵的英勇,还有那位年轻宋将的英勇神武,差点让他折在开封城下。
他好不容易在北岸收拢了三万多残兵,惊魂稍定下,便立刻派人打探东路军的消息。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如果完颜宗望顺利攻入开封,那他也立刻挥师渡河,无论如何也要分一杯羹,不能让东路军独享荣耀。
如果东路军也失利了,他就在这里“接应”一番,让心高气傲的完颜宗望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在朝中也好压制他一头。
可他千算万算,做梦也没有算到,完颜宗望会败得如此之惨,如此彻底!
十万东路大军啊!放眼望去,逃到北岸的竟不足万人,而且个个丢盔弃甲,魂飞魄散,比他的西路军还要狼狈!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宋军战斗力的认知,那个刚刚登基的宋朝皇帝,难道是天神下凡?
当他策马来到近前,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个只剩下半截身躯的“宿敌”时,所有关于派系斗争、权力算计的念头,刹那间烟消云散。
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悲怆,瞬间淹没了他。
“斡离不!醒醒!斡离不!”
完颜宗翰几乎是滚鞍下马,一个箭步就冲到完颜宗望身边,单膝跪在冰冷的血泊中,也顾不得污秽,用力摇晃着完颜宗望的肩膀。
或许是这熟悉的呼唤,刺激了完颜宗望最后一丝神经,原本眼神涣散、紧闭双唇的他,竟回光返照般地猛地回过了神。
那原本空洞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的最后精光。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抬头,双手死死抓住了完颜宗翰的胳膊。
“粘罕……我……我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甘和执念,“你……你带着我的这些孩儿……回去……明年……明年一定要……”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完颜宗翰,“明年”要干什么?是报仇雪恨?是再次南下?是踏平开封?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完了。
那最后一点生命之光,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噗”地灭了。
他抓着完颜宗翰胳膊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啪嗒”两声掉进血泊里,溅起几点带着冰碴的血珠子。
这位曾经兵临开封城下,逼着宋朝签下屈辱条约,把大宋皇室面子踩在地上摩擦的大金名帅,就在这黄河边上,天寒地冻的鬼地方,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走完了他牛逼哄哄又充满争议的一生。
“斡离不!斡离不啊……!”
完颜宗翰发出一阵像狼嚎一样的惨叫,拼命摇晃着完颜宗望还没完全冷透的身子。
可回应他的,只有周围一下子爆发的哭声,还有那刮得更起劲的、像在嘲弄这一切的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