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边上的气氛沉闷又压抑，林耀正俯身对着骸骨细致做着尸检，指尖动作稳而轻，每一处痕迹都不肯放过。
陈心悦蹲在他身侧，默默递上工具、帮忙整理检材，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配合师父的操作。
吴恩琪则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半步都不肯挪开。
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焦灼，死死盯着坑内的骸骨，满心都是愤懑。
她搞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挖坟毁棺，糟蹋了她舅舅的遗体？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林耀才直起酸疼的腰背，和陈心悦一前一后爬出了土坑。
摘下沾满尘土与消毒水味的口罩，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始终伫立原地的吴恩琪。
“你舅舅，是前年二月份去世的？”林耀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对。”吴恩琪立刻应声，“我记得一清二楚，那天是二月四号，正好立春。”
林耀闻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么说来，你舅舅，应该是这起连环案里的一号死者了。”
“一号死者？”吴恩琪满脸茫然，眉头皱得更紧，“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一号死者？”
“温江那边，一年多的时间里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作案手法高度一致，我们已经定性为连环杀人案。”林耀耐着性子解释道，“原本我们锁定的遇害者只有两人，可现在看，遇害者至少有三个。我刚才初步检查了你舅舅的骸骨，骨骼上的切口、遗留的痕迹，和前两起命案的手法完全吻合，基本能确定是同一凶手所为。不过这只是现场初步尸检的推断，最终结论，还要带回法医室做全面细致的检验才能敲定。”
吴恩琪听得心头乱颤，脑子里一片混沌，还是抓着最关键的问题追问：“所以……我舅舅不是我舅妈害死的？不是她谋杀的？”
“凶手身份和具体案情，要等警方深入调查才能定论，我只是一名法医，只负责尸检鉴定。”林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先去打个电话，汇报情况。”
说罢，他一边利落地摘下乳胶手套，一边朝着侧边空旷处走去，留下吴恩琪站在原地。
她立刻转头看向陈心悦，语气带着急切：“你师父说的连环案，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心悦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该说的我师父都讲明白了，现在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警方过来处理。”
“不是！”吴恩琪瞬间变得烦躁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叫你们过来是验尸，查清我舅舅遗体被毁的事，不是让你们直接报警的！”
“要想查出害死你舅舅的真凶，报警是唯一的出路。”陈心悦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格外严肃，盯着吴恩琪沉声道，“我敢断定，当年你舅舅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失足落水，是有人刻意伪装成意外，瞒过了所有人。等你们把他下葬后，凶手又趁着深夜无人，偷偷挖开坟墓、撬开棺材，盗走了你舅舅的心脏、肾脏、肝脏，还有双眼。”
吴恩琪浑身一僵，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这凶手……是个变态杀人狂吗？”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陈心悦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但能肯定的是，这个凶手心思缜密、智商极高，反侦察能力极强，温江警方追查了一年多，至今都没摸到任何有效线索。”
吴恩琪心里越发慌乱，连忙追问：“那你跟我说说，另外两起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死者都是谁？”
“不行！”陈心悦挑了挑眉头，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小脾气，“你今晚可是对我恶语相向，进行人身攻击，想让我透露案情，没那么容易。”
吴恩琪咬了咬牙，放下身段，语气软了下来：“我向你道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就算你道歉也没用，这是警方未公开的涉密案情，我要是随便往外说，是要担纪律处分的。”陈心悦一脸正色，顿了顿又松了口，“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两名死者的名字，你回去可以上网查一查，公开报道里或多或少能查到一点信息。你记好了，第一个死者叫王康，第二个叫沈文博。”
吴恩琪默念了两遍这两个名字，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王康……我知道他，他是我舅舅生前的直属领导！”
这话一出，陈心悦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脱口而出：“那就百分百确定了，绝对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就在两人震惊之际，打完电话的林耀走了回来，神色沉稳地开口：“我已经跟赵队汇报完这边的情况，他会立刻和云州本地刑侦支队对接协调。云州刑侦支队的人应该会先赶到，赵队带着温江的人手得稍后才能到。这起命案跨了两个辖区，管辖权交叉，上面大概率会成立联合调查组专门侦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心悦和吴恩琪，语气郑重：“咱们现在对一下口径，免得后续面对调查时出纰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统一说法就按这个来：我们是查到李冠强的死，疑点重重，极有可能牵扯进温江的连环杀人案，所以今晚专程过来开棺验尸；我们不清楚墓地的具体位置，是特意请李冠强的外甥女吴恩琪带路过来的；目前现场初步尸检的结果，也完全支撑这个推论。你们两个都听清楚了，别记错了。”
陈心悦立刻摆出一副乖巧好学的模样，使劲点了点头：“知道啦师父，保证记牢！”
吴恩琪也跟着点头，神色落寞地补充了一句：“我舅舅以前确实是王康的下属，只是他具体负责什么工作、担什么职务，我一直不太清楚，家里人也很少提。”
林耀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几分，微微点头道：“谢谢你，吴小姐，你这次帮了我们大忙。顺着你舅舅这条线索往下查，肯定能摸到之前遗漏的关键信息，案子说不定能迎来突破。”
吴恩琪却没心思在意这些，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舅舅，你们警方……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我只是法医，只负责尸检取证，案件侦查的线索和进度，我这边并不清楚。”
说完，林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径直坐在身旁的勘察箱上，默默抽了起来，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衬得他神情越发疲惫。
陈心悦则找了数米外一棵相对干净的树下坐下，抱着膝盖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吴恩琪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已经重新盖好的棺材盖上，眉头始终紧锁，怎么也舒展不开。
她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走到林耀面前，声音低沉：“凶手不光杀了我舅舅，还这样毁辱遗体，挖坟盗走器官，这绝对是仇杀吧？肯定是跟我舅舅有深仇大恨的人干的！”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不能妄下定论。”林耀淡淡回应。
“我觉得我舅舅是被王康连累的！肯定是王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凶手才会顺着报复，连带着我舅舅……”
没等她把话说完，林耀直接打断道：“查案不能代入个人感情和主观臆断，只会干扰判断，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等警方调查后，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被林耀这么一怼，吴恩琪瞬间语塞，赌气似的双手抱在胸前，扭过头不再说话。
林耀无意间瞥见，她腿上的丝袜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破洞边缘拉丝，底下白皙的肌肤隐约可见，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皱了皱眉，出于礼貌提醒道：“要不你先回车上等着吧，这里风大，后续警方过来还要忙活，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干嘛赶我走？我是死者家属，也是涉案人员，凭什么不能留在这儿？”
“你是知情人员，可不是什么涉案人员。”林耀有些无奈，索性直白说道，“是你的丝袜破了好几处，这样看着不太雅观。待会儿警方过来，肯定要现场拍照、固定证据，要是后续案情公开，这些画面流传出去，你自己不会觉得尴尬吗？”
这话一出，吴恩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索性直接抬手，将双手伸进裙摆下方。
林耀压根没料到她会做出这么直接的举动，顿时一愣，慌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不远处的陈心悦也猛地睁开眼，一脸震惊地盯着吴恩琪，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在陈心悦的注视下，吴恩琪利落地扯下破损的丝袜，踢开脚上的平底鞋，把丝袜直接扔在脚边的草地上，抬眼看向林耀，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强硬：“林法医，现在我这身打扮，还有不雅观的地方吗？”
看着明显带着火气的吴恩琪，林耀一时语塞，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对着她竖了竖大拇指，算是服了她的性子。
吴恩琪见状，也不再多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丝袜。
她今晚穿的是一身职业套裙，上衣和裙子都没有口袋，手里攥着丝袜无处安放，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穿着长裤的陈心悦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心悦连忙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别找我，我才不帮你装这个，你自己找个地方扔了，或者丢去树林里就行！”
被陈心悦拒绝后，吴恩琪直接转身，把丝袜往林耀面前一递，理直气壮道：“这事是你先提起来的，起因在你，现在残局也得你来收拾。”
林耀本想拒绝，可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手电光束划破夜色的动静，显然是云州刑侦支队的人赶到了。他来不及多说，只好伸手接过丝袜，快速攥在手里。
他刚站起身，把丝袜顺手塞进外套口袋，几名身着警服、神色干练的刑警已经出现在他视线里。
双方简单自我介绍、寒暄几句，林耀便立刻将现场初步尸检的结果、案件关联的疑点，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
沟通完毕后，云州刑侦支队的民警当即安排妥当，派了一名刑警陪同他们三人下山，同时提前帮他们预定了市区的住处，方便后续配合调查。
林耀原本以为吴恩琪会直接回村，没想到她执意要跟着两人一同前往市区，说是要等后续调查结果，不肯离开。无奈之下，林耀和陈心悦只好坐上吴恩琪的车，跟着前往云州刑侦支队安排的住处。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天成宾馆门口。
三人下车办理完入住手续，林耀独自走进205房间，陈心悦和吴恩琪则同住隔壁206房间。
折腾了一整晚，林耀浑身疲惫，简单冲了个热水澡，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连日来的查案压力，让他睡得格外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林耀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脸颊上，触感柔软熟悉。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竟是他的妻子丁瑶，正坐在床边，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林耀心里一暖，随即又反应过来——妻子明明远在温江，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笃定自己是在做梦，索性闭上眼，想继续睡去。
“老公，你还想再多睡一会儿吗？”
温柔的嗓音清晰地落在耳边，不像是梦境里的模糊声响。
林耀浑身一僵，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他下意识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让他瞬间清醒——这根本不是梦！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脊背，林耀惊得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缓缓伸手，拿起了从丈夫长裤口袋里拿出的黑色丝袜，抬眼看向丈夫，轻声问道：“老公，这条丝袜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