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雯颤抖着手握着手机,很久没说出话来。
“还有啊,”阿姨又压低声音,“听人说他在外面还赌,天天泡在麻将馆里。雅雯,我知道你日子也不容易,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你弟这个人,怕是扶不起来了。”
挂了电话,张雅雯坐在书桌前,一直到深夜都没有动笔。
她想起那时候她回老家去看养母,养母拉着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你弟就托付给你了”。张雅雯当时点了头,说“妈你放心”。可如今想起那个承诺,她只觉得无力。
她帮不了他,真的帮不了。
又过了十来天时间,弟弟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张雅雯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劈头盖脸地抱怨:“姐,上次那五千不够,这边还差点,你再给我转点。我这有个好机会,投点钱进去,很快就能赚回来。”
“什么好机会?”张雅雯问。
“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你就别管了,反正稳赚。姐,你信我这一次。”
“小根。”张雅雯打断他,“你上次说拿钱去找工作,去了吗?”
“去了去了,人家不要我。”
“摩托车买了吗?”
“姐,那个太危险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算了。”
张雅雯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电话那头这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他不是那个冬天替她打架的弟弟了,也不是那个站在院门口叫她“姐”的男人了。他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往里面填多少钱,都不会填满。
“小根。”她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坚定,“这钱我不会再给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姐你说什么呢?我可是你弟弟!你不管我谁管我?你那么多钱,给我花点怎么了?”
“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张雅雯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是情分,不给你是本分。小根,你已经四十多岁了,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再说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不能一直给你转钱。我真后悔以前你一要钱就给你钱,实际上是害了你。”
“你就是不想管我了!”弟弟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狠劲,“你嫁到城里去了,过上好日子了,看不起我这个弟弟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要不是小时候我护着你,你早就被人欺负死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忘了!”
张雅雯没有反驳,她静静地听着,等他把那些难听的话都说完了,才轻声开口:“小根,姐累了,以后你自己好好过吧。”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弟弟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想起养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想起弟弟小时候替她打架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弟弟拿出养母给弟弟的糖,弟弟偷着拿出来:”姐姐这糖给你吃吧”。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从脑子里闪过,最后停在了那个理直气壮的电话上——“你有钱就该给我花”。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用力按下了“拉黑”。
屏幕跳了一下,弟弟的名字消失了。
张雅雯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把她脸上的热气一点点吹散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难过,有不舍,有愧疚,也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去的轻松。
她不是没有良心,她只是终于明白,烂泥扶不上墙,有些人的深坑,她填不满,也不能再往里填了。
填进去的不只是钱,还有她自己的精气神,还有她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平静日子。
她想起刘姐说过的一句话——“能帮一把是一把”。可刘姐也说过,“善良不是软弱,要有底线”。
她帮了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给得心甘情愿。可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从来没有想过用那些钱去做点什么正经事,只是理所当然地伸手,理所当然地索取,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欠他的。
她没有欠他的,什么都不欠。
第二天早上,周伟起床的时候,看见张雅雯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她煮了粥,煎了鸡蛋,还蒸了一锅白白胖胖的馒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昨晚没睡好?”周伟问。
张雅雯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摇了摇头:“睡好了。”
周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相信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也相信她需要的时候会跟他说。
吃早饭的时候,张雅雯忽然开口:“周伟,我把你舅舅拉黑了。”
周伟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他再打电话来,不用接了。”
“好。”
张雅雯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更香了一些。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张雅雯的新书已经写完了初稿,她在修改最后几章。刘姐的一百万字已经突破了,每天还是早七晚七,写得很稳。
李梅的直播间粉丝越来越多,她最近在整理一份“育儿实战手册”,打算打印出来送给经常来直播间的妈妈们。
张雅雯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弟弟,想起小时候的院子,想起那棵老枣树,她知道他还在老家,还在过着他那种乱七八糟的日子。
可她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过好,把日子过好,把书写好,把这个家守好。
她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她只是把他从心里那个很重要的位置挪了出来,放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不会再伤到她。
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张雅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稿子。
她写道:“一个人这一生,能背的担子是有限的。背不动的时候,要记得放下。放下不是不孝,也不是无情。放下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她写完这一句,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写。日子还长,路还远。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选的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