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接到儿子电话的时候,她们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小咸菜。张雅雯喝粥,刘姐剥鸡蛋,妯娌在啃馒头。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儿子。
接起来听了几句,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愣住了。张雅雯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刘姐把鸡蛋壳扔进碟子里,说你倒是说话啊。
“生了,男孩。”妯娌的声音抖了,“七斤六两。”
刘姐先反应过来,一下站起来,“生了?真的?”妯娌点头,眼泪已经下来了。张雅雯握住她的手,说好事,哭啥。
妯娌说我没哭,刘姐说你没哭你眼泪哪来的,妯娌说是高兴的。餐厅里的人都在看她,邻桌老太太拉着她手说恭喜,她擦了擦眼,才醒过来似的,抓住张雅雯的手:“嫂子,我得回去。”
今天才第五天,圆明园昨天刚去,今天原本要去恭王府,明天还订了雍和宫的票。她说等不了,一天也等不了。
张雅雯说那就回去,票退了就行。刘姐说长城还没去呢,妯娌说不去了,张雅雯按住她,说长城要去,孩子在那儿跑不了,你晚回去一天他也还在。
妯娌看着她们,犹豫了,刘姐说去长城,今天就去看,看完了你坐晚上的高铁走,不耽误你明天抱孙子。妯娌用筷子搅着碗里凉透的粥,粥面上的膜被搅散又聚拢。
她们退了房,寄存了行李,打车直奔八达岭。一路上妯娌没怎么说话,坐在后座,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孙子刚出生的照片还没发来,儿子说拍了就发。刘姐坐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说别急,生出来就跑不了,你回去慢慢抱。妯娌笑了,是那种想绷没绷住的笑。
张雅雯握着她手,那只手潮乎乎的,掌心滚烫。她们已经不年轻了。等了一个上午的报喜电话,从长城回来还要等一张婴儿照片,可长城不会走,孙子也不会走。什么都不急。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八达岭。长城在山上蜿蜒,像一条巨大的石龙,脊背驮着秋日的阳光。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刘姐去买票,让她俩先歇着。
张雅雯扶着妯娌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石头凳子被晒了一上午,坐着烫,她俩站起来站着,等刘姐买票回来。妯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存了个新文件夹,等着放第一张孙子照片。刘姐把票递给她们,说坐缆车上去,省力气。缆车缓缓上升,长城在脚下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清晰。从高处看更能看清它的走势,沿着山脊起伏,忽高忽低,一眼望不到头。
妯娌趴在玻璃上往下看,说这得修多少年。刘姐说修了两千多年,从秦始皇开始,一直到明朝,多少代人修了多少年。妯娌问秦始皇那时候的城墙还在吗,刘姐说早塌了,后来历代都在修,修修补补,才有了你今天看见的。
张雅雯说人能活两千年也能不朽,长城不是在砖里,在人心里,妯娌不说话了,看着窗外,眼睛里映着城墙的轮廓,像刻在虹膜上的暗痕。
下了缆车,她们站在北七楼的平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从这里到北八楼,还有一段路要爬,可以自己走,也能继续坐缆车。
妯娌说要自己爬,她看着那段陡峭的台阶,最高的地方接近四十五度,几乎要手脚并用。张雅雯走前面,刘姐走后面,妯娌在中间。
她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爬,前面那个人拉着她的手,后面那个人用掌心抵住她的腰,她从没这么被夹在中间过,暖暖和和的,臊是有点臊,可她很受用。
爬到一半,她停下来喘气,“我以为学了太极拳腿脚就能利索,没用,这长城跟太极是两码事。”刘姐从后面跟上来,握住她胳膊,“你还剩三十来个台阶了,你看烽火台都露顶了,上去就能看到那头。”她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爬。台阶被她一步一步踩在脚下,砖缝里长着枯草,风吹得它们倒伏又直起。
终于到了北八楼。妯娌站在最高处,往四周看。群山连绵,长城蜿蜒,望不到头。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管。张开胳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以前连门都不出,窝在那个小屋子里,窗帘拉着,灯也不开。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长城上,站在最高的地方,山风吹着她的脸。张雅雯给她拍照,让她看镜头,她没看,看着远处。
刘姐问她看见啥了,她看了半晌,说出两个字:“天下。”天下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可它再大也从她脚下铺过去了。她没走过的地方多了,山海关、嘉峪关、玉门关,可她的脚踩在长城上,从今天起,她也算有根的人。
那些年趴在窗口等孙子来,在老年大学窗口等夕阳落山,现在她在等一张还没发来的婴儿照片,她脚下踩着砖,砖下是山,山是中国的山。她的根从砖缝扎下去,扎进石头里了。张雅雯拉她回头,那声快门按下去。
从长城上下来的时候,妯娌走得很慢。她扶着城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摸。有的砖完好,有的残了,有的被风吹雨打得酥了,手指一蹭就掉下粉末。
张雅雯走在她旁边,没催她。刘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们。阳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山坡上,像一条黑色的带子。
刘姐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烽火台拍了一张。她说这光正好,把城墙照得像一条河,石头砌的河,流了两千年没流到头。
妯娌没说话,扶着城墙继续往下走,身边的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来长城之前她是急着回去抱孙子的老太太,上了城她忽然觉得可以不急了。这个秋天她们在这里吹风看落日,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下了缆车,在长城脚下的商店里,妯娌挑了好几个钥匙扣,刻着“不到长城非好汉”,说是给安安、和还没见过面的小孙子一人带一个。
钥匙扣是金色的,长城模型缩成手指那么大,嵌在透明塑料壳里。刘姐说老二的那个你还没见着呢,她说迟早会见着,先备好。
付钱时她从随身那个旧钱包里抽出三张十元纸钞,钱包是棕色皮质的。她把钥匙扣的塑料袋提手挽了三道,防止漏了。
她们坐上回市区的车。妯娌靠着窗,手机屏幕终于亮了,儿媳发来一张照片,婴儿裹在医院的襁褓里,脸皱皱的,嘴张着在哭。
她看了好几秒,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再放大,然后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奶奶在长城上,回去看你。”那头不能回,新生儿刚刚哭过一轮。
她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窗外的长城在慢慢变小变小直到消失。她忽然说了一句:“老二回去再说名字的事。”
夕阳照进车窗,落在妯娌的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张雅雯看着她,刘姐也在看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可她们都知道,这一刻,她们都看见了那个还没起名字的婴儿,还没睁开眼,还没被奶奶抱过,可他已经到了,他从今天起就是这座古城墙外又一个小小接棒人。
晚上,刘姐写了首关于长城的诗。她坐在床边,手机备忘录开着,妯娌在收拾行李,张雅雯在等李梅发乐乐的视频。她们三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说一两句,谁也没嫌吵。刘姐把写好的诗读给她们听:
《长城》
万里长城万里山,巨龙昂首白云间。
烽台垛口千秋事,砖石犹闻壮士还。
欲问征人何处去,残阳如血染边关。
今朝我立长城上,方知此时才好汉。
妯娌说“方知此时才好汉”写得好,不是天生好汉,是爬上来的,她们刚才爬上来了就是一个好汉。
张雅雯说“砖石犹闻壮士还”也好,石头里还留着那些人的脚步声,隔了几百年还听得见。刘姐听她们这样说,觉得意犹未尽又写了起来:
《长城问》
万里长城万里遥,秦砖汉瓦入云霄。
当时只为防胡马,谁料后世作战壕。
始皇鞭石山河动,多少征人血化膏。
孟女哭城城未应,历经风雨亦未倒。
戍卒楼头望明月,将军帐下解金刀。
烽烟散尽余灰烬,白骨深埋藏长矛。
是非对错凭谁问,一寸高墙一堵潮。
墙外胡尘墙内土,潮来潮去洗前朝。
长城本是御敌器,秦时民怨比浪高。
若使民心齐向处,何须砖石锁周遭。
如今我立长城上,不叹英雄羡野蒿。
但见游人如蚁过,谁还记得戍卒袍?
白云尽处且飘渺,万代伟绩功德高。
千年风雨千年泪,千年盛衰一笔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