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大学太极拳比赛的通知贴出来那天，妯娌正在操场上跟着王老师练招式。她练太极已经小半年了，从正月开学到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操场，比张雅雯来得还勤。
以前她腰不好，走路都费劲，上下楼梯得扶着栏杆。报名的时候老师说让她试着练太极，她犹豫了好几天，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折腾。
可第一天来，王老师就说了，太极不是比力气，是比慢，比柔，比谁更能沉得住气。妯娌一听，觉得这说的不就是她吗？她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沉得住气倒是练出来了。
一开始她站在最后一排，跟着比划。别人手抬到哪儿她抬不到，腿踢多高她也踢不上去。可她不急，王老师说能抬多高抬多高，不勉强。
学了半个月，她发现自己能蹲下去一点了。学了一个月，早上起来腰不酸了。学了两个月，手指头不僵了。学了三个月，她打完一套二十四式，额头微微出汗，浑身舒坦，像冬天泡了个热水澡。
王老师在班上表扬她，说她不是最有天赋的，但是最用功的，下雨天在室内练，下雪天在走廊里练，大年初一别人都在家过年，她一个人在操场上把二十四式打了三遍。张雅雯说她“着了魔”，妯娌说不是着魔，是上瘾，一天不打，浑身不自在。
所以她看到比赛通知的时候，心里没有慌，反而有点痒。比赛分集体项目和个人项目，王老师鼓励大家都报个人赛。
他说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检验自己学了这么久的成果。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怕上台紧张忘了动作。妯娌没吭声，课间去王老师那里报了名。张雅雯看她一眼，她笑了笑说：“去报名试试看吧。”
刘姐听说妯娌要参加太极拳比赛，打电话过来：“你可别紧张得同手同脚。”妯娌说：“不会，我每天早上打三遍，闭着眼睛都能打。”刘姐说：“那你闭着眼睛打，准拿第一。”妯娌笑着说：“那不行，闭着眼睛看不见评委。”
比赛前一周，妯娌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操场。六点，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就她一个人。她把二十四式一遍一遍地练，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她练得仔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推掌都反复琢磨。王老师告诉她，打太极不是做操，是要用心去体会身体的松沉，气息的绵长。
她在那几天忽然有了一点感觉——手掌推出时，指尖微微发麻，像是有一股气从掌心往外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气感”，可她觉得整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整天蔫着，没劲。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植物，叶子是展开的，根是往土里扎的。
比赛那天，操场上铺了红地毯，四周拉起了红色横幅。参赛的有二十多人，大多练了好几年。妯娌排在中间出场，她换上了新买的白色练功服，纯棉的，袖口有盘扣，张雅雯帮她挑的。
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索了不少。张雅雯帮她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看，说：“精神。”妯娌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她想起前年自己还窝在那间出租屋里，窗帘拉着，灯也不开，一个人发呆。现在她穿着练功服，马上要上台打太极了。刘姐也来了，举着手机给她录像，说要回去给孙女看，等她俩长大了，知道奶奶多厉害。
轮到妯娌上场了，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张雅雯和刘姐，她们冲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起身。
她放空自己，不去想动作的顺序，不去想评委的眼光，只想着这半年来每一个清晨，操场上那些被朝露打湿的草叶，王老师的口令，张雅雯在旁边陪着她的身影。音乐响起，她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手挥琵琶，倒卷肱，揽雀尾，单鞭……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她忽然明白了王老师说的“静气”。心中没有杂念，没有胜负，只有当下这一个招式，她把自己打进了太极里。
她打完最后一式手势，鞠躬。台下掌声响起来，张雅雯拍得最响，刘姐举着手机的手都酸了。妯娌走下场，张雅雯拉住她的手说：“打得好，比平时都好。”
妯娌说：“我好像不紧张了。”刘姐说：“你在台上那个样子，我都不认识你了。”妯娌问：“像啥？”刘姐想了想，说：“像个练家子。”妯娌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
评委亮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平均分八十九点三。她得了第三名，二等奖——这次比赛设了一等奖两名，二等奖三名，三等奖五名。
妯娌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本荣誉证书，脖子上挂着一块银色的奖牌。她低头看着那块奖牌，银色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连门都不敢出，整天窝在小屋子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可她站起来了，不是吃药吃好的，是打太极打好的。她不怕了，她什么都不怕了。
下台以后，张雅雯迎上来，眼里有光。“我就说你能行。”妯娌把奖牌递给她看，张雅雯翻过来看背面刻着“老年大学太极拳比赛·二等奖”。
刘姐凑过来，拿手机拍了好几张。妯娌把奖牌挂好，手还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是高兴。她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参加比赛，第一次得奖，第一次为自己骄傲。
回到家，她把证书和奖牌摆在茶几上，看了又看。安安从幼儿园回来，一眼就看见了，跑过来问：“奶奶这是什么？”妯娌说：“奶奶得的奖状。”安安拿起来，沉甸甸的，她费力地捧着问：“奶奶得了第几名？”
妯娌说：“第二名。”安安想了想问：“第一名是谁？”妯娌说：“别人。”安安说：“奶奶下次得第一名。”妯娌笑着说：“好，奶奶下次努力。”
她把证书和奖牌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安安的画并排挨着。安安的画是太阳，橙色的，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奶奶”两个字，笔画不全，可认得出。妯娌看了很久，轻轻合上抽屉。
那天晚上，她给王老师发了一条感谢的微信。王老师回：“你本来就有静气，我只是帮你把它打出来了。”她不懂什么是静气，可她知道，没有王老师，没有张雅雯，没有刘姐，她走不到今天。
她想起刚来太极班的时候，别人都会，就她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比划得七扭八歪。那时候张雅雯每天都来，比她来得还早，帮她占位置，给她带温水。妯娌给张雅雯发了一条：“嫂子，谢谢你带我来学太极。”张雅雯回：“谢啥，你自己练得好。”妯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还要去打太极，王老师说下个月要教四十二式剑，她惦记了好几天，已经让儿子帮她网购了一把太极剑。剑还没到，她梦已经做起来了。梦里她穿着白色练功服，在操场上舞剑，剑穗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