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接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听老年大学上课。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恭喜您的作品《刘姐带您游古城》入围‘讲好中国故事’小说大赛初选名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把手机凑近，眯着眼睛又读了一遍。“入围初选名单”几个字嵌在一大段官方文字中间，像一颗被棉絮裹住的糖。
走廊上没有人。她站在那里，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很舒服。她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您的作品《刘姐带您游古城》选题立意新颖，人物塑造鲜活，情感真挚动人……”她读不下去了。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她擦了擦，又掉下来。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对着空白的屏幕发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想起自己写张雅雯站在门口进不去的那段，写了一遍又一遍，删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留下那几行字。
她想起自己写妯娌被儿媳妇打出门的那段，写着写着哭了，擦干眼泪继续写。她想起自己写儿子终于叫“妈”的那段，写了二十多个版本，存了二十多个文档。
她以为自己写得不好，以为不会有人看，以为不会有人懂。可现在，她的作品有参赛资格了。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平台说的，说她写得真挚动人。
她给张雅雯打电话。张雅雯接起来，问：“怎么了又有啥好事了？”刘姐说：“我的小说有参赛资格了。”张雅雯说：“参赛什么？”刘姐说：“小说大赛，初选。”张雅雯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得奖了？”刘姐说：“不是得奖，就是有资格参赛了。”
张雅雯说：“那不就是得奖了吗？”刘姐笑了，说：“还不是。”张雅雯说：“早晚是。”她听着张雅雯在电话那头稳稳当当的声气，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她给妯娌打电话。妯娌接起来，说：“咋了？”刘姐笑着说：“我的小说可以参赛了。”妯娌说：“参赛干什么呀？”刘姐说：“小说大赛。”妯娌说：“那你是不是要出名了？”刘姐说：“还不知道。”妯娌说：“肯定能出名，你写得那么好。”
刘姐没想到妯娌会说得这么笃定。一个对文学奖的评审机制一无所知，但她那句话安安静静的，比任何评委的评语都像一回事。刘姐攥着手机站在走廊上，不知该不该再说下去。
第二天，她们仨在茶室里碰面。张雅雯点了一壶普洱，刘姐要了花茶，妯娌要了白开水，今天放了两朵杭白菊，浮在上面，慢慢舒展开来。
张雅雯说：“你那个参赛，是怎么回事？”刘姐说：“就是把小说投给大赛组委会，他们觉得好，就选上了。后面还要复评、终评，不一定能得奖。”
张雅雯说：“能选上就不容易。”妯娌说：“就是，那么多人投，怎么就选上你了？说明你写得好。”刘姐说：“不抱多少希望，比我写的好的人太多了。”张雅雯端起茶杯，茶杯壁薄，透出茶水琥珀色的光。“你写的是咱们的事，真事，当然写得好。那些编的，没有咱们的故事真。
刘姐回到家，坐在电脑前，打开小说文档。她写了一百多天，写了快三十万字。从张雅雯站在门口进不去，写到她走进门。从妯娌一个人租房子住，写到她去上老年大学。
从自己儿子不叫她妈，写到儿子叫“妈”开始尊重她。她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么多眼泪。她不知道评委喜欢什么，不知道什么样的故事能得奖，不知道自己的小说够不够好。可她知道，她写的是真的，就够了。
第二天，她收到了大赛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复评需要提交完整的作品大纲和三万字的正文节选。她看过好几遍，把那几行字背了下来，临睡前还在想怎么选那三万字。
选张雅雯站在门口进不去的那个冬天，还是选她站在玉龙雪山上风把头发吹起来的样子？选妯娌被儿媳妇打出家门的那段，还是她第一次在老年大学上学？选自己儿子不叫她妈的那些事情？她选不出来。每一段都是她用眼泪泡出来的，每一段都舍不得扔。
张雅雯打电话来，说：“你选那个最好看的。”刘姐说：“哪个最好看？”张雅雯说：“我哪知道，你写的你自己挑。”刘姐笑了一声，没说话。张雅雯又说了第二句：“要不你就选我站在雪山上的那段。那段好看。”
刘姐挂了电话，重新打开文档，首先选了三万字的节选。从张雅雯学车开始，她科二考了两次才过，练车那段时间差点就想放弃了，最后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直到她站在玉龙雪山上，风吹着头发，眼睛里有光。她选了妯娌被儿媳妇打出门的那段，选了刘姐自己写《半生赋》的那段。三万字，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眼睛酸了，闭了一会儿，窗外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光。她又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把标题页的字体改成宋体，正文统一设为仿宋，行距调成1.5倍——这是上次老年大学电脑课学到的，老师说要给编辑留出批注的空间。她那时还笑自己一把年纪学这些用不上，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提交完材料那天，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写文章的时候，阅读量十七。
第一次拿到稿费的时候，两块七。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写到三十万字，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入围小说大赛。
她打开文档，写下当天的更新。张雅雯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深红色的，领口有点扎，但她没舍得换下来。妯娌现在精神焕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太极。学到了摄影拍照，学会了宽容，没有和媳妇计较，现在收获了家庭的幸福。
李梅学会了直播，学会了做菜，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做了给张雅雯吃，张雅雯吃了三块，刘姐坐在电脑前，感觉自己要写的东西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