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了,田野里褪去了整片夏日的金黄,风吹过空荡荡的田地,少了麦浪翻滚的喧嚣,多了几分安稳沉静。庄稼落地变现,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跟着松快下来,日子熬到夏收,总归是踏实的。
就在这个时节,李梅她妈打来了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语气比以前硬气了许多。那不是往日里刻意逞强、虚张声势的蛮横,是踏踏实实熬过苦日子、卸下心头亏欠,腰杆子真正挺直起来的从容与底气,一字一句,沉稳又笃定,再也没有从前的尖酸与局促。
“梅梅,麦子卖了,现在有钱了,你抽空过来拿钱,还给你婆婆吧。”
李梅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愣了好一会儿,轻声回道:“妈,不急的,没必要这么着急。”
电话那头的老太太语气格外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急,这事我说了算,还了我心里踏实,你明天就过来吧。”
简单一句话,带着一辈子改不掉的强势,却少了往日的刻薄,多了几分坦荡。
挂了电话,李梅坐在沙发上,把母亲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了身边的周伟听。周伟停下手里的事,眼底满是意外,迟疑着开口:“你妈这次,是真的打算还钱?我还以为只是随口说说。”
李梅轻轻点头,眉眼间藏着复杂的情绪:“听她说话的语气,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不是敷衍。”
“既然如此,那你就过去一趟吧。还是过年回去的,上次回去都没有吃饭,这次回去住两天吧。”周伟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李梅抬眼看向他,轻声问:“你跟我一起去不去?”
周伟摆了摆手,神色无奈:“我就不去了,上班不好请假的,何况你妈看我不顺眼,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点儿。”
李梅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通透:“何止是看你不顺眼,她这辈子,除了我哥,看谁都不顺眼,一辈子偏心,一辈子要强。”
第二天午后,日头温和,不似盛夏那般灼人。李梅独自回了娘家。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在偌大的院子里晒麦子。收割下来的麦粒被均匀铺在水泥地上,满满一地,金灿灿的颗粒饱满圆润,落在温柔的阳光下,亮晃晃的一片,映得整个小院都暖意融融。
老人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木锨,一下一下慢悠悠地翻晒着麦子,动作缓慢又吃力,每翻动一下,都要微微喘口气。李梅静静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短短一段时日不见,母亲的背愈发驼了,像是被岁月和常年的劳作压弯了脊梁,再也直不起来。两鬓的白发不再是零星点缀,早已爬满了头顶,发丝干枯花白,乱糟糟贴在额头两侧。常年下地劳作、操持家务的双手,皮肤粗糙干裂,手背上的青筋高高暴起,盘根错节,格外刺眼。
恍惚之间,李梅忽然想起遥远的小时候,也是这样麦收的季节,也是这样洒满阳光的小院,母亲同样在晒麦子。
那时候的母亲腰杆笔直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挽起,眉眼利落,精气神十足。那双常年干活的手虽然算不上细腻,却紧致光滑,没有密密麻麻的皱纹,也没有凸起的青筋。
岁月最是无情,日复一日的操劳,养育儿女的辛苦,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一点点磨垮了母亲的身子,催老了她的容颜。不知不觉间,那个一辈子要强、事事拔尖、从不认输的母亲,终究还是老了。
母亲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李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木锨重重往泥土里一插,动作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她抬手用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麦糠与尘土,沉默着转身走进屋内。李梅收回纷乱的思绪,感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跟在母亲身后,踏入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老屋。
屋内陈设陈旧,还是多年前的老样子,简单朴素,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痕迹。母亲走到老旧的木质柜子前,缓缓打开柜门,伸手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包。她坐在板凳上,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的布料,动作郑重又谨慎,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层层包裹之下,一沓整齐的钞票静静躺在里面,纸币新旧不一,大额钞票夹杂着零碎的小票,甚至还有十元面额的零钱,全都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边角被反复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来,这笔钱是一点一点积攒、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母亲拿起这沓沉甸甸的钱,径直递到李梅面前,语气平静又认真:“一共一万五,你先拿着。当初借的总数还差一部分,剩下的,等明年麦子收成卖掉,我再慢慢还给你婆婆吧。”
李梅看着母亲粗糙掌心的钱,心里酸涩不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没有去接:“妈,真的不用还。我婆婆早就说了,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笔钱不用计较,不用还的。”
可母亲的态度格外坚定,不由分说地将钱强行塞到李梅手里。她的手掌粗糙坚硬,指腹布满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常年劳作洗不掉的泥土,怎么抠都抠不干净。往李梅手里塞钱的时候,力道格外大,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像极了小时候,日子再难,她总会偷偷攒下一点零钱,强势地塞给自己,不问孩子需不需要、愿不愿意接,只管一股脑塞过来,用自己笨拙又强势的方式,给予微薄的温柔。
李梅紧紧攥着手里的钱,指尖触到纸币上冰凉的纹路,眼眶瞬间就热了,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从前家里但凡有难处,或是哥哥遇事需要用钱,母亲总会理直气壮地跟自己伸手要钱,语气强硬,理所当然,仿佛女儿生来就该补贴娘家、帮扶哥哥,仿佛自己欠了她一辈子还不清的债。那时候的她,强势、自私、偏心,事事都以儿子为先,从未顾及过女儿的难处。
而如今,轮到她主动还债,依旧是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只是这份强硬里,再也没有了自私与偏心,只剩下做人的底气、底线与体面。
母亲抬眼看向泛红眼眶的李梅,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你婆婆是个厚道人,心肠好。以前我嘴碎,背后没少说她的闲话,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处处挑刺,是我不对,格局小了,待人不厚道。”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李梅心里积攒多年的委屈,隐忍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掉落下来。
“哭什么哭,好好的哭什么。”母亲见她落泪,嘴上依旧硬邦邦的,语气却软了不少。
李梅慌忙低下头,小声掩饰:“我没哭,就是眼里进了沙子。”
“没哭就赶紧憋回去,多大年纪的人了,孩子都大了,还动不动掉眼泪,像什么样子。”母亲别过脸,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李梅抬手快速擦去脸上的泪水,将这笔沉甸甸的钱仔细收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娘家离开后,李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去了婆婆张雅雯家里。她将一万五千块钱整整齐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轻声开口:“妈,这是我妈送来的钱,专门还给你的。”
张雅雯低头看向桌上的钞票,新旧掺杂,整齐堆叠,连小额零钱都分类扎好,每一张都被压得平整干净。她没有伸手去数,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梅,淡淡问道:“一共多少?”
“一万五。”李梅如实回答,“我妈说剩下的欠款,等明年庄稼收成之后,再慢慢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