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快到五一了,这天早上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机铃声忽然轻快地响起,刘姐拿起一看,是张雅雯打来的。
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雅雯爽朗的声音:“刘姐,五一放假了,你儿子他们带孩子,你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一块儿出去玩玩吧?”
刘姐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早已有了盘算,缓缓开口问道:“去哪儿?”
张雅雯倒是随性,笑着回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刘姐沉默片刻,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书本里、在别人口中听过无数次的地名,语气坚定地说:“我想去南京。”
电话那头的张雅雯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南京?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了?”刘姐轻轻应了一声:“嗯,南京。看完南京,还想去苏州看看。”
张雅雯实在想不通,国内那么多风光秀丽的地方,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两处,忍不住劝道:“那么多好看的地方,为啥非要去这些地方?去海南看看大海不好吗?吹吹海风、踩踩沙滩,多舒服。云南你之前不是去过了吗?那边风景也好,再去一趟也行啊。”
刘姐闻言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执着:“不是为了看风景。”
张雅雯更好奇了,追问道:“不是看风景,那是去看什么?”
刘姐顿了顿,望着窗外暖洋洋的阳光,声音轻却有力:“我想写一部小说,拿去参赛。”
这话让张雅雯又是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参赛?”刘姐肯定地答道:“嗯,有一个历史地理相关的小说比赛,我想试试。”
张雅雯实在难以把写小说和平日里熟悉的刘姐联系起来,疑惑地问:“你还会写历史相关的东西?”刘姐坦然一笑:“不会,可我想学。活了大半辈子,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张雅雯依旧不解:“那你去南京和苏州转一圈,就能学会了?就能写出东西了?”刘姐望着远处的蓝天,轻声说:“去亲眼看看,去亲身感受一下,也许就能写出点什么了。有些东西,坐在家里是想不出来的。”
张雅雯没再多问。她不懂什么历史地理,不明白小说比赛有什么意义,更听不懂刘姐话里那些深藏的情愫。
可她懂刘姐,知道这个女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想写,那就去写;想去看看,那就去看。她干脆利落地应下:“行,我陪你去。”
刘姐心里一暖,又补充道:“妯娌也一起去吧,多个人作伴热闹。”张雅雯满口答应:“都去,咱们仨一块儿,路上也有个照应。”
挂了电话,刘姐独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跑网约车,每天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载着形形色色的乘客,驶过西安的城墙根,路过古朴的钟楼,停在庄严的大雁塔下。
乘客们大多是来旅游的外地人,一路上总爱问东问西,问城墙的历史,问钟楼的故事,问大雁塔的由来。她便一遍遍听着导游的讲解,一遍遍记在心里,再转述给乘客。讲得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仿佛成了个导游。
那时候她就常常想,要是把这些路过的风景、听过的故事、遇见的人都写下来,该多好。
可她没读过多少书,文化程度不高,连一篇完整的短文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知道该如何开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句,更不知道该如何收尾。那些念头,只能埋在心底,整天为了挣钱而挣钱,也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写,想想也就过去了,从不敢真正付诸行动。
而现在,她不想再只是想想了。
她想认认真真写点东西,写那些她用车轮丈量过的土地,写那些萦绕在耳边的千年故事,写那些擦肩而过却留下深刻印象的普通人。
她想起西安城墙清晨敲响的晨钟,撞碎弥漫的霜雾,唤醒整座古城;想起钟楼傍晚响起的暮鼓,余音悠长,笼罩着街巷人间;想起大雁塔上随风飘动的经幡,诉说着岁月沧桑;想起兵马俑坑里栩栩如生的陶俑,承载着大秦的恢弘过往。
那些零散的历史碎片,就散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静静等着她去捡拾,去拼凑。她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不是严谨的考古学家,更不是科班出身的作家。
她只是一个开过网约车的普通妇人,一个听了无数遍讲解、背了无数遍导游词的老太太。可她心里清楚,那些历经千年的过往,那些藏在风景里的故事,值得被写下来,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她打开电脑,指尖有些笨拙地移动着鼠标,仔细搜索着那个小说比赛的相关信息。当看到赛道介绍里的文字时,她一字一句反复读了好几遍:“当西安城墙的晨钟撞碎千年霜雾,南京秦淮河的灯影摇曳六朝风月,苏州园林的曲径藏尽江南春秋。”
短短几句话,瞬间戳中了她的心,心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又格外滚烫。她想起自己站在西安城墙上,迎着风俯瞰整座城市,发丝被风吹起,心里既安宁又辽阔。她迫切想去南京看看,想去苏州走走,去那些从未踏足、却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地方,亲身感受一番。
她想站在秦淮河边,亲眼看看那传说中摇曳千年的灯影;想走在苏州园林的回廊曲径里,触摸江南独有的温婉雅致;想把那些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一切,都写成属于自己的故事。
没过多久,妯娌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刘姐,你真要去南京啊?”刘姐语气笃定:“真去。”
妯娌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里最实在的顾虑:“你写小说,能挣钱吗?”刘姐坦然回答:“不知道。”
妯娌更不解了:“不知道能不能挣钱,那你写它干嘛?费时间又费精力的。”刘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就是想写。不为挣钱,就为圆自己心里一个念想。”
妯娌沉默了一会儿,她或许不懂刘姐心底的执念,却明白这是刘姐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敢去做的事。就像当初她想学书法、想学画画,刘姐一直支持鼓励她一样,她也想站在刘姐身边。最终,她轻声说:“那我陪你去。”刘姐嘴角扬起笑意:“好。”
确定了行程,张雅雯便主动包揽了查攻略的活儿。她不太会用电脑,就拿着手机,一点点笨拙地搜索、翻看,把有用的信息一一记下来。南京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夫子庙、秦淮河、中山陵、明孝陵、总统府……苏州又有什么好去处?拙政园、留园、狮子林、寒山寺、平江路……
她把这些地名认认真真记在旧笔记本上,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哪怕旁人看着费劲,她自己却认得清清楚楚。整理好之后,她立刻给刘姐打电话分享:“我都查好了,南京有个秦淮河,晚上的灯影特别好看,咱们一定要去看看。苏州还有个拙政园,园子里有假山、有水塘、还有小亭子,很有江南的味道。”
刘姐听着她细致的讲述,心里满是温暖,笑着说:“你连这些都仔细查了?”张雅雯回道:“你不是要写小说吗?总得去看看实景,找点灵感。”刘姐连连点头:“对,得去看看,看了才写得真切。”
妯娌也打来电话,好奇地询问:“刘姐,你写小说,准备写些什么内容啊?”刘姐答道:“写历史,写那些地方的故事。”妯娌依旧疑惑:“你又不懂历史,怎么写啊?”刘姐依旧是那份从容:“不懂就去学,去看了,慢慢就懂了。”
出发那天,天朗气清,三个人如约在火车站碰面。
张雅雯背着一个旧书包,那是她儿子周伟小时候用过的,布料洗得发白,拉链还有些卡顿,可她用了多年,一直舍不得扔。妯娌手里提着那个常用的保温杯,走到哪儿都随身携带,里面总能泡上温热的茶水。
刘姐则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崭新的笔记本、黑色水笔、充电宝,还有一本厚厚的《中国历史地理概述》。张雅雯瞥见那本略显厚重的书,有些惊讶:“你出门还带书啊?”
刘姐笑道:“路上闲着没事,翻一翻。”张雅雯忍不住问:“那么厚,看得懂吗?”刘姐坦然一笑:“看不懂就慢慢看,总能看懂几句。”
上了火车,刘姐选了靠窗的位置,坐定后便拿出那本书,轻轻翻开第一页。张雅雯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你还真看啊?”刘姐点点头:“真看。”妯娌也在一旁轻声说:“你看吧,我们俩聊天,不打搅你。”刘姐笑着摆摆手:“你们尽管说,不影响。”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渐渐向后退去。张雅雯和妯娌在一旁轻声聊着家常,说些生活里的琐碎趣事,气氛轻松又温馨。刘姐则低头专注地看着书,她看得很慢,一页纸要看好久,遇到读不懂的句子,就反复默读,细细琢磨其中的意思。
当读到“秦岭黄河,是中国历史的骨架”这句话时,她的心里忽然狠狠一动。
她想起西安厚重的城墙,想起矗立百年的钟楼,想起香火绵延的大雁塔。那些她熟悉的风景,原来都是中国历史不可或缺的骨架。而她要去南京,去苏州,去寻找这副骨架的其他部分,去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鲜活的中国。
她轻轻合上书,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错落有致的村庄、蜿蜒流淌的河流、连绵起伏的山丘,不断从眼前掠过。她忽然想起从前跑网约车的日子,也是这样一路看着窗外,可那时候她眼里看的是路况,是订单,是时间,是柴米油盐的奔波。
而现在,她眼里看的是风景,是历史,是藏在山河里的故事。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那个整日奔波、为生计忙碌的网约车司机刘姐。她是想要写小说的刘姐,是想要参加比赛的刘姐,是即将奔赴南京、苏州,去追寻心中执念的刘姐。
火车一路向前,载着三个平凡的女人,也载着一份迟来却滚烫的梦想,驶向远方,驶向那些藏在诗词与岁月里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