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井儿胡同最深的角落坐落着一间破败小院，一名少年静静坐在石阶之上，指尖反复揉搓着身上早已磨得起毛的衣衫边角。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前世的名字，紧跟着轻轻摇头苦笑。
三天前，他从混沌中苏醒，睁眼所见便是这间四处漏风的厢房，头顶房梁缠满层层蛛网，耳边不停传来隔壁妇人扯着大嗓门吵骂的声响。
刚醒那一刻，他一度以为自己再度身死道消。
直到对着铜镜看清镜中陌生的面容——眉眼生得清秀，却常年营养不良透着几分菜色，颧骨微微向外凸起，唇瓣毫无血色泛着惨白，他才彻底认清现实，自己已然换了一副身躯，成为红楼世界的贾芸。
神京城西这片区域密密麻麻挤满低矮民房，整条街巷常年飘着泔水发酵的酸臭味与煤炭燃烧的呛人烟气。
荣国府那扇朱红大门就在街道尽头，可那道大门代表的荣华富贵，和此刻的他隔着整个贾氏宗族悬殊的阶层差距。
前世名为贾培的他，曾在吞噬星空的浩瀚宇宙潜心修炼，一路摸到准武者的境界，本以为能闯出一番天地，谁料运转源能心法时体内血气逆行，全身经脉寸寸断裂。
那种由内而外撕裂肉身的剧痛，痛到他连出声哀嚎都做不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再次恢复意识，就来到了这副瘦弱单薄的躯体之中。
“贾芸……”
他低声唤出这个全新身份，脑海里不断翻涌着从前读过的红楼故事内容。
原着里原本的贾芸，为了能在大观园谋一份糊口差事，卑微跪地认贾宝玉做干爹，一想到这件事，他心底就泛起一阵反胃。
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他，这般丢尽脸面的卑微行径，绝不可能再发生。
屋内接连不断传来一阵咳喘，声响如同破旧风箱漏气一般，断断续续回荡在小院里。
贾芸站起身，拍干净裤腿沾着的尘土，缓步走到房门边向内张望。
一名身形枯瘦的妇人斜靠在床沿，面色蜡黄无光，额头不断渗出细密汗珠。
她抬手捂住嘴唇，想要强行压下咳嗽，可喉咙里淤积痰浊的声响，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泄露出来。
床边矮桌上摆着半碗稀薄粥水，粥面上零星漂浮着几粒糙米，根本填不饱肚子。
“娘，您躺下好好歇息片刻吧。”
贾芸走上前，轻轻搀扶妇人平躺，指尖触碰她手臂时，能清晰摸到皮下凸起的骨骼，可见长久以来营养不良。
妇人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笑意：“我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染了小毛病罢了。”
他在心底默默推算时间，母亲曾经提过，前年林黛玉才动身前往荣国府居住，如今小姑娘刚满八岁。
按照这个时间线推算，林如海的性命仅剩一年光景，贾元春不久后便会受封贤德妃。
书中记载的一桩桩大事，如同丝线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向前推进，可眼下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碗稀薄到见底的粥，这才是最真实的困境。
屋顶好几片瓦片出现裂痕，每逢暴雨天气屋内便会积水，墙角摆放三只破旧木盆专门承接雨水。
院子里栽种的枣树大半枝干枯萎，树皮表面爬满厚厚的青苔。
灶台铁锅修补过三处补丁，锅沿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缺口，早已算不上完好。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藏好的半块碎银子，这是前些日子他在街巷路口帮商户搬运货物辛苦换来的酬劳。
明天必须前往城西药铺购置川贝药材，母亲长期咳喘拖延不得，可仅凭这一点碎银，能不能凑够一副药钱都还是未知数。
远处街巷传来打更的声响，天色正缓缓暗下。
贾芸转身走入内屋，扶着母亲半倚靠在床头，端起药碗递到她唇边。
苦涩药汁顺着碗沿缓缓流淌，妇人皱紧眉头咽下几口，接连咳嗽两声之后，便疲惫沉沉睡去。
他细心替母亲盖好被褥，轻手轻脚退出房间，独自站在院落中央，脚下踩碎一片干枯飘落的树叶。
他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就地开始演练前世熟记的基础武道招式。
拳脚挥动破开周遭空气，带出阵阵细微风声。
他心里十分清楚，就算寒窗苦读数十载有幸考中科举，在当下世道也很难真正出人头地。
宁国府贾敬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这位老爷明明高中进士，却因为家族祖上是武勋出身，常年遭受文官群体排挤打压，仕途寸步难行，最后只能躲进道观终日炼丹避世。
自己生父早早离世，家中没有任何权贵依靠，倘若他重走科举这条路，只会成为朝堂各方势力针对的靶子。
与其如此，不如专心打磨这身筋骨，锤炼自身力量。
双拳紧紧攥起时，他能清晰感受到肌肉之下潜藏的强悍力量。
在这个封建时代，拥有过硬身手，远比手中笔墨更能安身立命。
更何况他仔细探查过周遭天地，这片世界不存在修炼所需的灵气，警幻仙子这类虚幻传说里的人物，想来也根本不存在。
他修炼的武道依托宇宙本源能量运转，完全不依赖凡间所谓神仙道法，可眼下最大难题摆在眼前：习武需要大量肉食供给体力消耗，仅仅一顿基础修炼，就需要吃下足足半斤羊肉才能弥补损耗。
家中米缸早已见底，母亲看病抓药全靠典当家中旧衣物凑钱，根本无力支撑他每日吃肉练武。
他必须尽快想出门路赚取白银。
贾芸脑海中装着无数赚钱法子，制冰、提纯食盐、古法制糖，随便拿出任意一门技艺，都能换取巨额财富。
但他不敢轻易展露。
神京城内随便一户勋贵世家，都能轻易将无权无势的他连根吞灭。
贾珍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王熙凤满肚子精打细算的心思，没有一人是善茬，一旦旁人知晓他手握能源源不断生财的秘方，他连怎么丢掉性命都无从知晓。
反复思索权衡之后，他决定先拿出操作最简单的制冰方子换取钱财。
拿到白银先渡过眼前难关，等到自身武道修为再上一层台阶，行事便不用这般处处畏手畏脚。
只是秘方的交易对象需要仔细斟酌：若是卖给城外陌生权贵，自己极有可能被对方榨干价值后尸骨无存；倘若卖给同族贾家人，日后母亲追问钱财来源，他也能拿同族长辈帮扶作为说辞搪塞过去。
他直接打消寻找王夫人的念头，前世看书时，他就十分厌烦对方那副外表和善、内心阴狠的模样。
拿定主意，贾芸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件半旧的素色直裰，抬脚朝着宁国府方向走去。
正午烈日烘烤着石板路面，脚下路面滚烫，他深浅不一地迈步前行。
宁国府大门敞开，守门小厮正蹲在阴凉角落打盹休息。
贾芸递上自己的名帖，告知小厮想要拜见珍老爷。
小厮懒洋洋站起身，慢悠悠走进后院向内通报。
此刻内室之中，贾珍正搂着一名年轻丫鬟斜倚在软榻上嬉闹，手掌肆意探入对方衣襟肆意揉搓，丫鬟满脸绯红想要躲闪，他却毫不在意肆意大笑。
小厮进门禀报贾芸求见时，贾珍短暂愣神片刻，心底暗自思索：贾芸就是后廊那户穷困潦倒的远房亲戚，和自己算不上亲近，这个时段上门，十有八九是前来讨要银两。
他随意挥手吩咐：“让他去宁安堂等候。”说完便转头继续逗弄身边丫鬟，压根没有腾出功夫接见的打算。
宁安堂内摆放数把黑漆太师椅，贾芸独自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目光落在地面砖缝里缓慢爬行的蚂蚁身上静静等候。
桌上茶水凉透更换数次，窗外日光从窗棂右侧缓缓偏移至左侧，整整过去一个时辰，贾珍才慢悠悠踱步走入厅堂，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丫鬟，一人捧着茶盘，一人手持团扇为他送风。
贾芸立刻起身弯腰行礼：“晚辈贾芸，向珍叔父请安。”
贾珍径直走到主位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指尖拨动茶盖拂去水面浮沫，轻吹热气小口饮用，半晌才抬眼看向他：“芸哥儿快快起身，咱们本是同族亲戚，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
话音落下，他随手捻起一块精致点心丢进嘴里咀嚼，甜腻汁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淌。
贾芸抬眼打量贾珍，对方脸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絮之上，显然常年纵欲掏空身体。
他心底暗自冷笑，随后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叔父体恤。”
说完便贴着椅子边缘安分落座。
贾珍稍稍一愣，紧跟着咧嘴露出笑意：“芸哥儿今日专程前来寻我，想来是家中手头周转不开，想要寻我拆借银两？”
贾芸嘴角淡淡勾起，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叔父，晚辈家中的确拮据，却不至于直接登门向您伸手借钱。
今日前来，是有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想要和叔父商议合作。”
听完这番话，贾珍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心底完全没将穷小子贾芸放在心上，只觉得对方翻不出什么风浪，嘴上随意敷衍回应：“哦？那你不妨说说，究竟是什么营生，打算拉上我一同经营？”
贾芸挺直腰背，眼神带着十足笃定开口：“叔父，晚辈从前翻阅古籍时，偶然找到一套人工制冰的完整法子。
咱们贾家同属一族，但凡遇上获利的门路，晚辈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身为族长的您，不知叔父是否有意接手？”
贾珍听闻此话，神色瞬间大变，连忙挺直倚靠的身躯，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芸哥儿，你此话当真？这种大事万万不能拿来玩笑！”
他心里清楚，神京城每到夏季，天然冰块价格堪比黄金，各大高门大户自家冰窖存储的冰块尚且不够自用，根本不会对外售卖。
倘若这套制冰法子真实可行，背后蕴藏的收益足以称得上泼天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