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演示这天,火器班没有先抬真火铳。
他们抬的是木铳。
工部官员脸上立刻露出微妙神情。
赵主簿轻声道:“木头也算火器?”
马三宝小声道:“他又开始笑了。”
陆衡没有理。
朱元璋坐在校场上首,看着三十人列队。
“练。”
吴铁山站在队前,声音响得像敲铁。
校场边,工部、兵部、北军各站一排人。
看热闹的有,看笑话的也有。
马三宝一眼就认出几个工部书吏,他们以前来军器局拿文书,总爱把匠户当桌脚看。
今日他们站得很端正,端正得像怕桌脚忽然会踢人。
“领铳!”
三十人按组上前,木铳出架,铳口全朝靶位。
“验铳!”
通条入管,火门位检查,登记牌翻面。
“领药!”
他们领的是空药包,却按真药距离递送。递药人只到装填线,不越半步。
赵小五和两个登记手站在侧边,一边看,一边写错项。
第一轮,无错。
马三宝激动得差点鼓掌,被陆衡看了一眼,又把手放下。
第二轮,陆衡临时换了口令顺序。
原本该“候令”,他让传令兵故意先喊“点火”。
队伍最前排有一个北军兵肩膀动了一下,吴铁山立刻吼:“停!”
三十人齐齐停住。
木铳没有一根越线。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下,比第一轮无错更有用。
顺着练不难,错令还能停,才说明规矩进了人手里。
第二轮,模拟哑火。
一名北军兵按训练故意停火,后排兵没有凑上去看,整组后撤,观察手举牌,十息后陈六上前拆验。
朱元璋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你说的人不乱?”
陆衡俯身:“是。真火之前,先让人遇事不乱。”
赵主簿道:“战场瞬息万变,木铳演示未免太静。”
陆衡道:“所以木铳练静,真火练响。先会静,后能响。”
朱元璋看向吴铁山:“你是北军的?”
吴铁山跪下:“回皇上,北军小旗吴铁山。”
“你觉得有用?”
吴铁山额头冒汗,却答得很直:“回皇上,起初觉得没用。练完觉得,能少死自己人。”
校场一静。
这话比陆衡说一百句都有力。
马三宝小声道:“服一个了。”
木铳队列之后,是空药流程。
三组同时装填、候令、撤位。中间陆衡故意让人敲错一次鼓。队伍有一瞬间晃动,但吴铁山立刻喊停,重新等令。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
“错令也停?”
陆衡道:“令不清,宁停。不清还动,最容易乱。”
赵主簿的脸色终于不那么稳。
因为这句话也能用在传旨上。
皇命不清,谁传,谁接,谁复核,都该查。
朱元璋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赵主簿。
赵主簿低着头,袖口却绷得很紧。
马三宝在远处看见,悄悄对赵小五道:“他那袖子快替他招了。”
赵小五认真想了想:“袖子能记吗?”
“你还真想记?”
“陆哥说能踩出路的都记。袖子也许能抖出事。”
他最后真在登记板边上小小写了一句:赵主簿袖口紧。
写完又心虚,拿袖子挡住。
马三宝看见,差点笑岔气。
“小五,你再这么记下去,哪天连我打嗝都要入档。”
赵小五小声道:“你打嗝太多,入档费纸。”
他忽然道:“加一轮真火。”
马三宝的脸瞬间垮了。
“我就知道,木头骗不过皇上。”
陆衡看向火器架。
真火一响,训练成法才算过第一关。
赵小五手心全是汗。
木板上写得再清楚,到了真火面前,人还是会怕。怕并非坏事,怕了还不乱,才是火器班真正要练出来的东西。
陆衡低声道:“按图来。”
吴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问。
真火铳抬上来时,木铳队列自动后撤。
这是他们这三日练出来的习惯:空器和真器不混,木铳和火铳不并架。一个年轻北军兵差点站错线,被旁边匠户一把拽回。
那匠户过去看北军兵总觉得手粗,如今拽人拽得毫不犹豫。
“线!”
北军兵低头一看,赶紧退半步。
他脸一下红了。
若在三日前,他多半要骂一句“你算老几”。可这三日里,匠户被北军纠过,北军也被匠户救过脸。
于是他只低声说:“谢了。”
那匠户也不自在,硬邦邦回:“别炸到我。”
马三宝在旁边听见,乐得肩膀直抖。
这两句话不好听,却比客气话可靠。
朱元璋看见了。
他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那条粉线上停了一瞬。
陆衡心里松了半口气。
粉线不值钱。
可让北军兵和军器局匠户同时认这条线,才值钱。
更难得的是,拽人的那个匠户没有赔笑,站错线的北军兵也没有骂人。
两人各自退回位置,像这本来就是规矩该有的样子。
吴铁山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
他过去最烦匠户慢吞吞,如今却觉得慢一点也不错,至少那只手把他的人从真火铳旁边拽回来了。
北军军官也看见了。
他原本抱臂站着,此刻手慢慢放下,目光从木铳转到队列,再转到那三张训练图。
陆衡知道,北军若只看铳响,会嫌这些图麻烦。
可他们若看见“少死自己人”,麻烦就会变成办法。
赵主簿也看见了,脸色微沉。
他原本想笑木铳,笑空药,笑这些像小孩玩闹的粉线。可真火铳一上架,所有玩闹都变成了规矩。
马三宝捧着登记板,小声对赵小五道:“小五,我忽然觉得你那丑字也挺威风。”
赵小五眼睛不离火器架:“马叔,别这时候夸,我手会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