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簿进宫时,衣冠整得很齐。
齐到马三宝看一眼就小声嘀咕:“这人像提前在家练过跪。”
陆衡站在校场边,二十杆火铳还没撤下。硝烟味没有散干净,朱元璋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
赵主簿一到,扑通跪下。
“臣有罪。”
马三宝眼睛一亮:“真快。”
陆衡没说话。
跪得快,不等于认得真。
跪得太快,甚至像提前排过队。
陆衡看见赵主簿膝盖落地的位置,正好避开校场上那片还湿的火药灰。
一个真慌的人,不会跪得这么讲究。
朱元璋看着赵主簿:“你有什么罪?”
赵主簿额头贴地:“臣失察。胡文庆借工部名义,与军器局旧仓往来,臣未能早察,致使军器误国,臣请罪。”
这话说得漂亮。
罪有,但在“失察”。
人坏,但坏的是胡文庆。
马三宝小声道:“他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像洗过的萝卜。”
赵小五压着声音:“萝卜还有泥呢。”
陆衡看了两人一眼,两人立刻闭嘴。
朱元璋把陆成异议单残页丢到赵主簿面前。
“这上面的赵字,是谁?”
赵主簿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色。
“臣不敢欺君。工部姓赵者不止臣一人,且此残页不全,臣不敢妄认。”
蒋瓛冷声道:“周大年供出你。”
赵主簿立刻道:“周大年畏罪攀咬,臣愿受查。”
他说愿受查,说得比请喝茶还稳。
陆衡听明白了。
赵主簿来这一跪,真正要做的是把事情拖进“慢慢查”。
只要拖成官场案,证据残、供词乱、旧案久,陆衡一个军匠就会被挤出去。
赵主簿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
“臣已将胡文庆经手诸项列出,请皇上明察。此人借臣名帖行事,臣确有失察之罪,愿补查工部库牍。”
小册递上去,字迹整齐,条目分明。
马三宝看得直皱眉:“这人连甩锅都写提纲。”
陆衡心里也沉了一下。
赵主簿敢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一套能说得通的账。胡文庆是脏手,周大年是脚夫,刘二春是内鬼,许油郎是外线,每个人都能往下压一点。压到最后,赵主簿只剩一个“管束不严”。
官场的铳管,比铜管更滑。
朱元璋忽然看向陆衡。
“你说。”
赵主簿的眼神也落过来,温和得像一把包了布的刀。
陆衡俯身:“臣只懂军器。臣看见的是,五年前箭料案和这次铜料案手法相同,都有调料、平账、压异议。谁能同时碰到旧案和新案,不该只查一个胡文庆。”
赵主簿道:“陆匠户说得是。但军器调拨牵涉工部、兵部、仓库、军器局,若无章法,恐怕越查越乱。”
“所以要章法。”
陆衡接得很快。
赵主簿微微一顿。
陆衡继续道:“账要按料号查,人要按签押查,火器班也要按规矩练。谁经手,谁留名;谁复核,谁担责。查案和造铳一样,不能只听嘴。”
他把“谁复核”三个字咬得稍重。
赵主簿袖口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未必看得见。
陆衡却看见了,因为赵主簿先前所有反应都太稳,越稳,越怕这种小动静。
马三宝悄悄握拳。
蒋瓛看了陆衡一眼。
这话正好把赵主簿的“慢慢查”撕开一道口子。慢可以,乱不行。只要按料号、签押和经手人往回追,赵主簿想把责任化成一团雾,就没那么容易。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动了一点。
“说到火器班。”朱元璋问,“你要多少人?”
陆衡心里飞快算。
造一队能用的人,不能只要匠,也要兵。匠懂器,兵懂战,二者不互相嫌弃,才有可能成。
“先三十人。军器局十人,北军二十人。分三班,制器、验器、操用分开练,再合练。”
赵主簿立刻道:“火器班既涉军器,工部理当派员监管,以免军匠越权。”
来了。
马三宝翻了个白眼。
朱元璋问陆衡:“你怕不怕监管?”
“不怕。”陆衡道,“臣怕监管的人不懂规矩还乱摸。”
校场一静。
马三宝差点笑出声,硬是憋成一声咳。
赵主簿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陆衡道:“工部可以派人,但进火器班先学三条。第一,火药未封不得近火。第二,铳管未验不得装药。第三,任何人碰器先登记。官也一样。”
朱元璋看着赵主簿:“听见了?”
赵主簿低头:“臣遵旨。”
朱元璋道:“准工部派人。陆衡,你立规矩。谁坏规矩,报锦衣卫。”
蒋瓛应声:“臣在。”
赵主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陆衡知道,笼子来了。
只是这回,他要把笼门也做成能登记的。
散朝后,赵主簿经过陆衡身边,脚步稍停。
“陆匠户,火器班牵涉军国重器,凭一时巧思可不够。”
陆衡道:“所以要靠规矩。”
赵主簿笑了笑:“规矩也要有人认。”
“那就让皇上认。”
赵主簿的笑意淡了。
马三宝等他走远,才敢出气。
“衡哥儿,这人笑起来像账房算盘,噼里啪啦全是坑。”
陆衡看着赵主簿的背影。
“坑越多,越要量尺寸。”
回到军器局,马三宝还在琢磨“量尺寸”这句话。
“衡哥儿,官场的坑也能用尺量?”
陆衡把三十人的名单摊开:“能。人手多少,料从哪来,谁监管,谁签名,都是尺寸。尺寸不清,坑就能说成路。”
赵小五看着名单:“北军二十人,军器局十人,真够吗?”
“先够用。火器班第一步先挑出会害死人的习惯。”
马三宝摸摸肚子:“我第一个习惯是饿。”
“这个害不死人。”
“会害我。”
陆衡懒得理他,把第一行写下:火器班,先练不乱。
新差遣从这一行开始,也从这一行开始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