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冒烟的时候,马三宝正在提桶。
提得很冤。
他本来只是想帮忙救火,刚冲到门口,两个皂吏就扑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抓到了!纵火灭证的就是他!”
马三宝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自己两只黑灰手,又看烧起来的账房,表情像一个刚进澡堂就被说偷水的人。
“没有,我来救火啊!”
宋怀仁随后赶到,指着他怒喝:“马三宝,你好大的胆子!复验刚要查账,你就烧账房,是谁指使你的?”
马三宝急得脖子都红了。
“我指使我自己来挨打吗?”
陆衡冲进院里时,正听见这句。
这话很朴素,但逻辑严密。
可惜宋怀仁不听逻辑。
宋怀仁看见陆衡,立刻冷笑:“陆衡,你的人烧账房,人赃俱获。”
“人在哪,赃在哪?”
宋怀仁指马三宝:“他手上全是灰!”
陆衡点头:“救火的人手上有灰,确实罕见。一般救火都该手捧鲜花。”
蒋瓛也来了。
宋怀仁脸色难看。
“陆衡,你少耍嘴皮子!”
陆衡没再理他,冲进烟里。
马三宝急得大喊:“衡哥儿,别进去!”
陆衡用湿布捂住口鼻,弯腰贴近地面。
账房里火不大,烟却重。
烧的是靠窗一角,火舌舔着木架,几册账已经卷边。陆衡先把还没烧到的账册往外抛,又把半焦的一册用木板挑出来。
他进来前还想过,古代账房会不会和现代档案室一样,分门别类,摆放清楚。
进来后他确定了。
想多了。
这地方的账册摆得很有宋怀仁的风格,能找到是运气,找不到是规矩。
陆衡一边躲烟,一边按烧痕找最先起火的位置。
窗下那排木架烧得最重,旁边一摞新账却没怎么动。
放火的人目标很准。
可惜太准也是毛病。
真失火不会这么懂事,只烧该烧的。
出去时,他脸上也蹭了一片灰。
马三宝看见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看,你手也黑了。”
陆衡把账册丢给锦衣卫。
“所以我也纵火?”
马三宝愣了一下。
“那不能。”
蒋瓛接过半焦账册,让人用湿布压住余火。
陆衡转身看门。
账房门锁断在地上。
宋怀仁抢先道:“马三宝撬锁入内,证据就在这。”
陆衡蹲下,捡起断锁看了看。
“锁舌向外崩,木门内侧没有撬痕,外侧有新伤。”
宋怀仁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门从外面撬开的。”
陆衡抬头看马三宝。
“马叔,你刚才从哪来?”
马三宝连忙道:“有人喊西井没水,让我去东井搬。我刚提水回来,就看见冒烟,一冲过来就被他们按住了。”
陆衡看向两个皂吏。
“你们来得挺快。”
两个皂吏眼神躲闪。
“我们巡到这儿。”
“带着绳子巡?”
陆衡指了指他们腰间。
绳结已经打好,像提前量过马三宝的手腕。
蒋瓛目光一冷。
两个皂吏立刻跪下。
宋怀仁喝道:“陆衡!你现在是在查火,还是攀咬官差?”
“都查。”
陆衡走到门槛边,指着地上的黑灰。
“起火点在窗下,不在门口。灰往里落,烟往梁上走。若马叔从门口纵火,门槛这里该最重。可这里干净,窗下最黑。”
马三宝听得一愣一愣。
“衡哥儿,灰还能这么看?”
“当然。”
陆衡道:“灰比人老实。”
马三宝立刻看向宋怀仁。
宋怀仁怒道:“你看我做什么?”
马三宝连忙低头:“没什么,就是听见老实二字,下意识找个相反的。”
院里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憋笑,憋得像肚子里装了只小鼓。
宋怀仁脸都紫了。
蒋瓛终于开口:“让他说完。”
陆衡走到窗边。
窗棂被撬断一根,边缘新鲜,地上还有半截浸过油的布条。
“有人从窗外点火,烧的是账架最上层。若非着急灭特定账册,没必要挑这个位置。”
沐青禾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湿布。
她没多话,把湿布递给陆衡,又让药铺小童帮忙压住残账。
陆衡看她一眼。
“多谢。”
沐青禾淡淡道:“我怕你们救火救到一半,把人也当账烧了。”
沐青禾看他:“你也不像鞘。”
账册被抢出半本。
边角焦黑,字却还留着一半。
书吏小心摊开,读到一行时顿住。
“洪武十八年三月,铜料入库,甲辰批,三百六十斤。”
陆衡看向前面料账。
那里写的是,甲辰批已全数用尽。
可半焦残账下一行却露出几个字。
转北仓。
宋怀仁脸色变了。
陆衡把那页纸按住。
“宋监工,账没烧干净。”
宋怀仁强笑:“残页不全,谁知是否看错。”
“可以去北仓看。”
陆衡道:“若甲辰批在北仓,说明军器局账册作假。若不在,说明有人提前搬走。两条路,您选一条?”
宋怀仁闭嘴。
马三宝终于反应过来,眼圈发红。
他并非委屈自己差点被栽赃。
他是忽然明白,陆衡真把他从坑里拽出来了。
陆衡转头看他。
“马叔,站我后面。”
马三宝一愣。
“干啥?”
“今天谁也别想拿老实人填坑。”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院里的烟都压低了。
匠户们一个个抬头。
他们这辈子听过太多“规矩如此”“上头有令”“你们命贱”。
第一次有人说,老实人并非坑里的土。
蒋瓛看着陆衡,眼神更深。
片刻后,他挥手。
“去北仓。”
一行人穿过后院,来到北仓门前。
门开。
里面空空荡荡。
只剩地上一点铜屑和两道新车辙。
马三宝张大嘴。
沐青禾拨了一下算盘珠,轻声道:“账活了。”
陆衡看着空仓,笑了。
“不。”
他蹲下,捻起一粒铜屑。
“是偷账的人,终于开始跑了。”
蒋瓛命人沿车辙追出去。
宋怀仁还想说话,嘴张开又合上。
陆衡看了他一眼。
“宋监工不解释?”
宋怀仁冷冷道:“仓空了便是仓空了,军器调拨常有,岂能凭你一句话定罪?”
“当然不能。”
陆衡站起身,拍掉指尖铜屑。
“所以还要查车辙,查搬运人,查门锁,查谁最想让马叔背锅。”
马三宝立刻挺胸。
“对,查谁想害我。”
陆衡看他。
马三宝又小声补充:“也不光是为了我,主要为朝廷。”
陆衡看向空荡荡的北仓。
第一根线已经拉出来了。
炸膛有问题,烧账有问题,马三宝被按在门口也有问题。
有人在这军器局里吃铜,吃火药,吃军士和匠户的命。
而现在,那人发现账会说话,于是开始逃。
逃就好。
不动的东西难查。
一动,就会留下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