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先钻进鼻子。
陆衡睁眼时,后脑像被铁锤砸过,耳边全是哭声和铁链拖地声。
“按手印。”
有人把一张供状拍在他脸前。
纸上朱砂刺眼,写得也刺眼。
军器局匠户陆衡,私减火药,偷懒误工,致火铳炸膛,伤军士六人,坏御造军器一杆。
同作匠户,皆知情不举。
午时前画押。
晚间送刑。
陆衡的视线从那行字上挪开,看见刑房门外跪着黑压压一片人。老的,少的,满脸灰的,手上缠着布的,全被麻绳串着。
三百多人。
有人已经哭不出声,只剩肩膀一下一下抖。
一个穿皂色短袍的中年人站在桌后,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只有不耐烦。
“陆衡,轮到你了。”
旁边老匠低声道:“衡哥儿,按吧。别顶了,顶也没用。”
陆衡看向他。
记忆像冷水一样灌进脑子。
洪武十八年。
应天。
军器局。
他他从工厂加班改生产线的现代人,变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军匠。
昨日校验新造火铳,一杆铳当场炸开,铜片崩进试铳军士的脸和胸口。军器局上头要交差,监工宋怀仁便把罪名扣在了匠户头上。
原身最后的记忆也很乱。
炸响,烟灰,军士惨叫,宋怀仁冲过来第一句就问:“谁装的药?”那一瞬间,陆衡就知道这案子已经有人急着找脑袋垫底。
更糟的是,原身自己也在装填名册上。
这张供状只要按下手印,三百多人会跟着他一起变成“知情不举”的罪匠。洪武年间的刀,不会因为你只是拧过一颗铆钉就慢一点。
按了,就是认罪。
不按,还是死。
而门外那三百多颗脑袋,全挂在这张纸上。
宋怀仁拿起惊堂木,在桌上一敲。
“聋了?”
陆衡没有动。
宋怀仁眯起眼:“你爹当年坏了军器,连累一家入匠籍。如今你也想学他?”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老匠脸色都变了。
陆衡低头,看见桌角放着一截炸开的铜管。
铜管被炸成喇叭口,边缘卷裂,内壁黑灰未清。若只看一眼,确实像装药过猛。
可陆衡看了第二眼,心里反而定住了。
裂口不对。
裂口沿着一条旧伤撕开,边缘不像瞬间超压炸出的均匀断面。裂纹边上有一段颜色发暗,像早就藏在铜料里的病根。
他在前世见过太多类似事故。
设备出事以后,最先被骂的永远是操作工。
可真正吃人的,往往是材料、流程、验收和那些装作没看见的人。
宋怀仁见他盯着铜管,伸手就要把东西拿走。
陆衡先一步按住。
“这东西验过吗?”
刑房里忽然安静。
宋怀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说什么?”
陆衡抬头,嗓子干得发疼。
“我问,这根火铳炸膛前,铜料批次验过没有,内壁冷裂验过没有,火药受潮验过没有。”
宋怀仁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老匠吓得去扯陆衡的袖子。
“衡哥儿,别说了。”
陆衡没看他,只盯着宋怀仁。
“若是匠户偷懒误工,裂口该是新茬。可这口子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边这道伤早就有。”
宋怀仁猛地拍桌。
“放肆!你一个罪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陆衡把那截铜管往桌上一推。
铜管滚了半圈,停在供状旁边。
“是否胡言,拿锉刀剖开就知道。”
“剖开?”宋怀仁冷笑,“御造军器,是你说剖就剖的?”
“已经炸了。”陆衡道,“死人都要验伤,坏器为什么不能验?”
这句话一出,门外有人倒吸冷气。
宋怀仁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绕过桌子,一脚踹在陆衡胸口。
陆衡撞到墙上,疼得眼前发黑,却咬住牙没有跪下。
宋怀仁俯身,声音压低。
“小子,我给你一条活路,你别不识抬举。画押,你家里那个病娘还能多吃两日饭。不画押,今夜她就得来认尸。”
陆衡指节微微发紧。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瘦弱妇人。
也想起门外那一排排麻绳。
这里并非现代工厂,没有事故调查组,没有监控,没有申诉渠道。
可有一点没变。
事故会说话。
零件会说话。
账也会说话。
陆衡撑着墙站稳,嘴角沾着血。
“宋监工这么急着让我画押,是怕验出东西,还是怕这东西不该在军器局?”
宋怀仁眼皮一跳。
他伸手去抓铜管。
陆衡忽然提高声音。
“铜管裂口有旧伤,火药黑灰结块,验收无编号,料账无批次。这里面随便一项都能炸膛。”
刑房外的哭声停了。
匠户们抬起头,像一群快被拖下水的人忽然看见一根木头。
宋怀仁怒喝:“堵他的嘴!”
两个皂吏冲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靴声。
那声音不快,却像刀背敲在每个人脖子上。
宋怀仁脸色一变。
有人在门口高声道:“锦衣卫办案,闲人退开。”
皂吏僵在原地。
一名穿飞鱼服的年轻官员走进刑房,目光扫过供状、铜管、陆衡脸上的血,最后落在宋怀仁手上。
“宋监工,这么热闹?”
宋怀仁立刻躬身。
“蒋大人,此事证据确凿,下官正让罪匠画押。”
蒋瓛没理他,看向陆衡。
“方才是你在喊验器?”
陆衡知道,新的刀来了。
可这把刀,至少能切开供状。
他从墙边走出来,跪下。
“罪匠陆衡,请复验炸膛火铳。”
蒋瓛淡淡道:“若验不出呢?”
宋怀仁眼里露出一丝快意。
门外三百多匠户屏住呼吸。
陆衡把额头磕在地上。
“先砍我。”
地面冰冷。
他的声音却稳。
“但若验得出,请大人把这三百人的手印,先从供状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