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绝地反击
骷髅鬼首挟着凄厉呜咽,噬向苏映雪。那由纯粹阴邪死气凝聚的狰狞面孔,每一次开合都仿佛能吞噬生机,所经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灰败波纹。苏映雪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的鲜血在“镇净”湛蓝清辉映照下,触目惊心。她已倾尽全力,甚至连本命精血都喷在了碎片上,那清辉是她最后的屏障,与鬼首僵持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向内凹陷。
萧之祁目眦欲裂,经脉因强行提聚灵力而灼痛欲裂,手中断剑早已化为齑粉,空有元婴中期的磅礴力量,却被那诡异的阴兵死域层层削弱、迟滞,更有旧伤如毒蛇般在丹田处噬咬。他想冲过去,却被数名配合默契、不惧生死的魔兵拼死缠住,那些缠绕着黑气的阴兵每一次交击,都让他气血翻腾,灵力运转更加滞涩。
难道要葬身于此?
不甘!愤怒!还有对怀中那冰冷破碎之物的深深无力感……种种情绪在萧之祁心头炸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苏映雪护体清辉即将破碎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轻鸣,陡然自萧之祁心口传出。
是那枚布满裂痕、沉寂如死物的“黎明”碎片!
它那最深、最长的一道裂痕末端,一点微若尘埃的淡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是沉眠万古的火山,在极致压抑后迸出的一星熔岩。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恢弘浩瀚的光影。只有一丝比发丝还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微弱暖意的淡金色光丝,自那裂痕中艰难地、颤抖着钻了出来,在浓稠如墨的阴邪死气与“镇净”纯粹净化之力的对冲夹缝中,一闪而逝。
这光丝太微弱了,微弱到连近在咫尺的萧之祁都差点忽略。
但它出现的那一瞬——
“嘶——!!!”
那狰狞噬咬的骷髅鬼首,其核心处那点最为幽暗、控制着所有死气的本源幽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毒蛇,猛地一缩,剧烈地扭曲、摇曳起来!鬼首噬咬的势头骤然僵滞,其凝实的身躯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模糊与溃散迹象!原本沛然莫御的阴邪死气,竟凭空消散了近三成!
这变化来得突兀至极,黑袍魔将猝不及防,与鬼首心神相连的他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周身翻腾的黑气都紊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萧之祁的战斗本能超越了一切思考。纵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股源自“黎明”碎片的、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破晓”意境,与“生发”的生机、“幻梦”的迷离在他感知中产生了刹那的共鸣。他福至心灵,不顾一切地将残存的元婴灵力、经脉中残留的“生发”之力、识海内“幻梦”荡起的涟漪,甚至尝试捕捉、引导那丝即将消散的淡金光丝余韵,强行糅合在一起!
这过程狂暴而痛苦,不同属性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力量,连同胸中那股不灭的愤怒与守护之念,尽数压缩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瞬间亮起一团混沌而狂暴的光团,翠绿、淡紫、淡金三色细碎光芒疯狂缠绕、冲突,却又被一股坚韧的意志强行束缚,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不过寸许长、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混沌指剑!
“去!”
萧之祁嘶吼,一指凌空点出,目标直指那因核心受创而威力大减、动作迟滞的骷髅鬼首眉心幽光!
几乎在萧之祁动作的同时——
一直强忍右臂阴寒剧痛、脸色苍白靠在残破车厢边的苏沐晴,眼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看到了姐姐的危机,看到了萧大哥搏命一击的机会。没有半分犹豫,她用尚能活动的左手,艰难而迅速地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用蜜蜡封存、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赤红、内里仿佛封印着一缕跳动着雷霆的奇异玉符。
这是父亲苏镇岳在她临行前,悄悄塞给她保命的最后底牌之一——一枚封印了金丹巅峰剑修全力一击的“赤霄破邪剑符”!此符炼制不易,价值连城,威力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金丹后期修士。
“姐姐!萧大哥!” 苏沐晴心中默念,用尽力气,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玉符,然后狠狠捏碎蜜蜡,将玉符朝着黑袍魔将的方向掷出!
“咔嚓!”
玉符碎裂的轻响被淹没在风雨和喊杀声中。但下一瞬——
“嗤啦——!”
一道煌煌如赤色雷霆的炽烈剑光,自破碎的玉符中悍然爆发!剑光不过三尺,却凝练得宛如实质,带着斩破一切邪祟的凛然正气与无匹锋锐,撕裂弥漫的死气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侧方斩向黑袍魔将的脖颈!这一击,时机妙到毫巅,正是魔将因鬼首受创而心神震荡、气息不稳的刹那!
黑袍魔将的漆黑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完全没料到,那个修为最弱、几乎被他忽视的女子,竟能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击!那赤色剑光中蕴含的破邪之力,让他周身魔气都感到阵阵刺痛。
前有萧之祁那蕴含诡异“破晓”意境的混沌指剑直指鬼首核心,侧有苏沐晴激发、足以威胁他性命的赤霄剑光雷霆斩来!
“吼——!”
黑袍魔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再也顾不得维持高手风范,疯狂催动骨刃阴兵,试图收回鬼首护体,同时身形急退,体表黑气翻涌,凝成一面面仓促的护盾。
然而,晚了半步。
“噗!”
萧之祁的混沌指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摇曳不稳的骷髅鬼首眉心幽光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啵”声。
那骷髅鬼首猛地一僵,随即,以被点中的幽光为中心,无数细密的淡金色裂纹瞬间蔓延开来!鬼首发出无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死气躯体剧烈颤抖、膨胀,然后在下一瞬——
“轰隆!!!”
由内而外,猛地炸开!化为漫天四散的、失去灵性的漆黑气流,被周遭的雨水迅速冲刷、稀释。
鬼首被破,与之心神相连的黑袍魔将如遭重锤猛击,“哇”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手中那柄惨白骨刃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崩开数道清晰裂痕!他气息瞬间暴跌,周身翻涌的黑气都黯淡、紊乱了大半,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几乎同时,苏沐晴掷出的赤霄破邪剑光已然斩至!
“嗤嗤嗤——!”
剑光斩在魔将仓促凝成的数面黑气护盾上,如同热刀切油,护盾接连破碎。但终究被削弱了部分威力,最终斩在魔将匆忙横挡的骨刃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骨刃上裂纹更多,魔将闷哼一声,被剑光残余的巨力劈得倒飞出去,狠狠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枯树,才勉强稳住身形,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脸色惨白如鬼,看向苏沐晴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难以置信。
“统领!”
“阵乱了!”
周围组成“聚阴战阵”的魔兵们,因魔将受创、鬼首被破,气机牵引之下,齐齐闷哼,战阵运转瞬间出现滞涩,那令人压抑的死域也波动、削弱了不少。
“就是现在!走!!!”
一直拼死缠住几名魔兵的赵乾,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骨折,但他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一刀劈退面前魔兵,嘶声朝萧之祁三人大吼。那车夫护卫更是狂吼一声,完全放弃防御,合身扑向另一侧欲要拦截的魔兵,死死抱住了对方。
萧之祁双目赤红,知道这是赵乾二人用命换来的唯一生机!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剧痛,左手一把揽住因透支而软倒、几乎昏迷的苏映雪,右手拽起同样摇摇欲坠、掷出剑符后几乎脱力的苏沐晴,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灌入双腿,身法催动到极致!
“走!”
他低喝一声,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趁着战阵紊乱、死域波动的间隙,如同游鱼般滑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路旁那漆黑如墨、深邃莫测的茂密山林之中。
“追!别让他们跑了!” 黑袍魔将勉强压下伤势,看到三人消失在林中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嘶声下令。
几名魔兵立刻欲追。
“噗!”
刀光闪过,赵乾用仅存的右臂,将一名试图追击的魔兵拦腰斩断,自己也被另一名魔兵的长矛贯穿了腹部。他咧嘴一笑,满口鲜血,眼中却尽是快意与决绝:“你们的对手……是老子!”
车夫护卫也狂笑着,与抱住的那名魔兵同归于尽,引爆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
“轰!”
剧烈的爆炸将那片区域化作一片狼藉,也暂时阻隔了追击的道路。
黑袍魔将看着手下精锐在赵乾二人临死反扑下又有死伤,又看了看漆黑一片、地形复杂的山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伤势不轻,那缕淡金色光丝和赤霄剑光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和伤害。林中环境复杂,暴雨虽歇但夜色正浓,对方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贸然分散追击,恐有不测。
“一群废物!” 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烧焦的枯树上,树干瞬间化为黑灰。喘息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骨片,以魔气刻画数道诡异符文,骨片无声燃起惨绿火焰,片刻后熄灭。
“通知‘影堂’,目标逃入苍云山脉东北支脉,疑向皇都方向逃窜。目标萧之祁,疑似掌握某种克制我圣族至阴之力的奇异手段,苏映雪持有净化类异宝,苏沐晴携有高阶破邪符宝。三人皆已受伤,实力大损。请求下一阶段指示,并……提醒后续拦截者,小心那淡金色光芒。” 他声音冰冷地对着骨片灰烬低语,仿佛在向虚空汇报。
做完这一切,他阴沉地扫了一眼萧之祁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赵乾二人的尸体,冷哼一声:“清理痕迹,带上能用的,撤!”
残余的魔兵迅速行动起来,将同伴尸体和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收走,又用魔火将战斗痕迹尽可能焚烧、掩埋,然后簇拥着重伤的黑袍魔将,迅速消失在另一方向的密林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渐渐被夜雨冲刷的战场。
二、残喘之机
山林深处,夜色浓稠如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雨水被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半,但林间湿气更重,腐烂的落叶和泥土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
萧之祁一手抱着意识模糊的苏映雪,一手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苏沐晴,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奔。他不敢御空,也无力御空,那会留下明显的灵力波动。只能依靠肉身力量和对气机的微弱感应,在崎岖湿滑的山林中穿行。每一下落脚,都牵动着体内的伤势,剧痛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怀中的苏映雪身体滚烫,气息微弱,那口本命精血对她损耗极大。旁边的苏沐晴则牙关紧咬,右臂不自然地垂着,脸色苍白如纸,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不能停!绝不能停!
萧之祁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不知道魔兵是否会追来,不知道前方是否有新的埋伏。他只能凭借本能,朝着与官道相反、地势更复杂、植被更茂密的方向,拼命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天色依旧漆黑,但雨似乎彻底停了。萧之祁感到自己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灵力已近乎枯竭,全靠意志在强撑。苏映雪的气息越来越弱,苏沐晴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而痛苦。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灵识边缘,终于感知到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山体裂缝。裂缝狭窄幽深,入口处有茂密的灌木丛遮挡,极为隐蔽,而且,附近没有明显的妖兽或人类活动气息。
“那里……进去……” 萧之祁用尽最后力气,带着二女踉跄来到裂缝前,拨开藤蔓,先将苏映雪小心送入,又扶着苏沐晴进去,自己最后钻入,并迅速用脚将入口处的藤蔓和痕迹尽量复原。
裂缝内空间不大,仅容两三人蜷缩,阴暗潮湿,但总算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一进入这相对安全的空间,强撑的一口气散去,萧之祁顿时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淤血,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针扎般的痛。
苏沐晴也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右臂伤口处虽已被姐姐的“镇净”清辉净化了魔气,不再发黑溃烂,但阴寒死气侵入经脉留下的暗伤,此刻正隐隐作痛,如同无数细针在筋肉骨髓中攒刺,让她冷汗涔涔。她咬着牙,用左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苏家秘制的“回春丹”,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递给萧之祁。
萧之祁接过,道了声谢,吞下丹药。丹药化开,一股温润的药力流淌开来,暂时缓解了些许经脉的灼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更担心的是苏映雪。
苏映雪斜靠在岩壁上,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本就灵力透支,又强行喷出本命精血催动“镇净”,本源受创,此刻已是元气大伤。萧之祁勉强挪过去,小心探了探她的脉搏,只觉跳动微弱而紊乱,体内灵力几近干涸,甚至识海都有些动荡不稳。
“姐姐……” 苏沐晴带着哭腔,用左手轻轻碰了碰苏映雪冰凉的脸颊。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自己贴身处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里面仅有三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和淡淡灵光的丹药——这是墨尘在分别前塞给他的,据说是人鱼族秘制的“海魂丹”,对温养神魂、修复本源有奇效,极其珍贵。他毫不犹豫地倒出一粒,小心喂入苏映雪口中,并以微弱的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腹,苏映雪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显然需要长时间静养。
做完这些,萧之祁也几乎虚脱。他背靠岩壁,喘息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黑檀木锦盒。打开盒盖,四枚碎片静静躺在其中。
“生发”与“幻梦”碎片光芒略显黯淡,显然之前也消耗不小。“镇净”碎片更是光华微弱,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纹,让萧之祁心头一紧。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黎明”碎片上。
它依旧是那副冰冷、死寂、仿佛随时会彻底破碎的模样。然而,当萧之祁凝神仔细感应时——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令人心寒的冰冷。在那道最深、最长的裂痕末端,竟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仿佛余烬般的“温热”!这温热如此微弱,稍不留神就会忽略,但在这冰冷的碎片上,却显得如此突兀而奇异。
而且,萧之祁敏锐地察觉到,这道裂痕本身虽然没有任何弥合的迹象,但其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同了。之前是彻底的“死物”,是“破碎的琉璃”。而现在……更像是“奄奄一息的炭火”,虽然依旧满是裂痕,冰冷占据绝大部分,但其核心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活性”或者说“韧性”。
是因为那道一闪而逝的淡金光丝吗?
是因为“镇净”的净化之力与魔将阴邪死气的内外夹击,形成了某种极端的刺激?
萧之祁心中念头飞转。他将自己的发现,低声告诉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苏沐晴。
苏沐晴忍着右臂疼痛,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那微弱的温热,苍白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萧大哥,你说……是不是就像,嗯……就像一块被彻底冻僵、几乎死去的炭,突然被丢进了火里,虽然火很快灭了,但炭的最中心,其实已经被‘点燃’了一点点,只是这点火苗太小,外面又太冷,所以看不出来,只有摸上去,才能感觉到一点点余温?”
这个比喻或许不那么准确,但很形象。萧之祁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这‘点燃’,似乎需要极致的‘阴’与‘净’的力量对冲才能引发。只是……这点‘余温’太弱了,我们根本无法主动利用,更别提用它来战斗或者修复了。”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 苏沐晴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想法是好的,可哪里去找那么多、那么精纯的阴邪死气和与之匹配的净化之力,来安全地、可控地“刺激”这碎片?方才一战,若非机缘巧合,苏映雪全力催动“镇净”,魔将又使出那等阴邪手段,且碎片恰好在附近,恐怕也引不出那一丝光丝。这方法不仅危险,而且近乎不可复制。
“此事,需从长计议,更需机缘。” 萧之祁将碎片小心收起,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疗伤,然后想办法去皇都。”
他强撑着起身,再次感应了一下外界,确认暂无危险。又检查了苏映雪的状况,海魂丹药力正在缓慢化开,她的气息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萧之祁将自己和苏沐晴身上的疗伤丹药大部分都留给苏映雪,自己只留了少数几粒压制伤势。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离战场还不够远,不够安全。” 萧之祁看向苏沐晴,“还能走吗?”
苏沐晴用力点头,用左手撑着岩壁站起来,尽管右臂的疼痛让她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坚定:“能!”
萧之祁不再多言,小心地背起依旧昏迷的苏映雪,并用布条将她固定在自己背上。苏沐晴则咬牙跟在身侧,左手持着一柄短匕,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两人(准确说是三人)再次启程,朝着山林更深处,更偏僻的方向,蹒跚而去。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更小心,尽可能消除一切痕迹。
天,快要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三、黑石镇外
接下来的几日,是萧之祁记忆中最漫长、也最狼狈的逃亡与求生。
他们不敢走任何已知的小路,只凭借模糊的方向感,在苍莽的山林中穿行。饿了,便采摘些认识的野果,或由萧之祁以微末灵力震晕一两只小兽;渴了,便寻找山泉溪流。夜晚则寻找隐蔽的岩洞或树洞栖身,轮流守夜,不敢生火。
萧之祁的伤势最重,元婴灵力紊乱,经脉受损,那缕“破晓”气息的反噬更是让他神魂不时传来灼痛。但他修为最高,恢复力也最强,几日调息下来,已勉强将伤势稳定,实力恢复到了约莫金丹后期的水准,只是元婴中期的许多玄妙手段暂时无法动用。
苏映雪在第三日清晨终于悠悠醒转,但依旧极其虚弱,面色苍白如纸,动一下都艰难。海魂丹药效非凡,保住了她的本源,但精血损耗和灵力透支并非几日可恢复。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少有言语,只是默默配合萧之祁运功疗伤。“镇净”碎片光华黯淡,表面那丝裂纹让萧之祁忧心不已,只能让她温养,不敢再轻易动用。
苏沐晴的右臂暗伤最为麻烦。阴寒死气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深处,寻常丹药难以祛除。每当运功或阴雨天,便疼痛难忍。但她异常坚强,从不喊痛,反而时常照顾昏迷的姐姐,帮萧之祁辨识路径、寻找食物水源。几日下来,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闺阁少女的娇气也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坚韧和冷静。
苏映雪的清醒,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在虚弱中,回忆起苏家一种秘传的、用于驱除寒毒阴气的“烈阳化淤散”的简化版配方,所需药材不算特别稀有,或许能在山中或山外小镇寻到。这成了他们离开山林、接触外界的第一个理由。
第五日午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苍云山脉东北支脉的边缘。前方地势渐缓,出现了零星的农田和樵夫踩出的小径。极目远眺,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小镇。
“前面应该就是‘黑石镇’了。” 苏映雪靠在一块大石上,气息微弱地说。她曾在家族图志上见过,此镇位于苍云山脉东麓,是进出山脉的一处歇脚地,颇为繁华。“镇中当有药铺,或可配齐‘烈阳化淤散’的药材。我们也可打探些消息,补充些干粮。”
萧之祁沉吟。入镇意味着风险,他们三人此刻形容狼狈,带伤在身,极易引人注目。但苏沐晴的伤需要处理,他们也急需了解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关于皇都,关于那场截杀之后的风声。
“小心为上。我们扮作入山采药遇险的兄妹,我伤势稍轻,扮作兄长,你们是我妹妹,在山中遇到妖兽袭击,妹妹受了伤。” 萧之祁迅速定下说辞。三人稍作整理,拂去身上过多的泥土草屑,萧之祁又用泥土稍稍遮掩了过于苍白的脸色,苏映雪则由苏沐晴搀扶着,尽量掩饰虚弱。
三人顺着樵夫小径,朝着黑石镇方向行去。越是靠近镇子,人流渐多,大多是些樵夫、猎户和行商打扮的人。看到他们三人狼狈的模样,虽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并未过多盘问,山中遇险是常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镇口时,一阵喧嚣嘈杂声远远传来,其中夹杂着怒喝、哭喊和兵刃碰撞的声响。
三人脚步一顿,隐在路旁树后望去。
只见镇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边是约二十余名军士。他们个个身着制式皮甲,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带着干涸的血迹和刀剑劈砍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惨烈厮杀。人人带伤,但身姿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边军特有的剽悍与煞气。他们紧紧护着一辆颇为简陋、甚至有些破损的马车,马车车辕上,插着一面被烟火熏燎、边角破损的暗红色旗帜,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林”字。为首一名将领,满脸虬髯,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仅存的右眼怒睁着,手握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修为约在金丹初期。他正对着对面一人怒目而视,声如洪钟:
“放你娘的屁!林将军乃朝廷正四品朔风关副将,奉旨回京述职!何来‘逃犯’之说?尔等阻拦官军,诬陷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另一边,人数稍多,约有三十余人,衣着光鲜,但流里流气,多是家丁护院打扮。为首几人则气息阴鸷,明显是修士。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穿着绫罗绸缎、挺着大肚腩、满脸横肉的锦衣胖子。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独眼将领,唾沫横飞:
“呸!什么狗屁将军!朔风关的溃兵老子见多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临阵脱逃,假冒官身?马车里藏着的,分明是勾结外敌、泄露军机的要犯!镇守大人有令,此等要犯,必须拿下!识相的,赶紧滚开,把人和马车留下,否则,休怪老子不客气,把你们这些溃兵一并拿了!”
锦衣胖子身边,一个始终低垂着头、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阴恻恻地补充道:“李管事说得对。边军溃败,主将潜逃,乃是我人族耻辱。尔等不思报国,还敢包庇要犯,阻挠镇守府拿人,其心可诛!” 他声音嘶哑难听,说话时,周身似乎有极淡的黑气萦绕。
萧之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黑袍修士身上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且被某种法术巧妙掩饰,但那阴冷、死寂、与之前截杀他们的魔兵同源的味道,他绝不会认错!只是此人隐藏得更深,修为似乎也更高,约在金丹初期,而且似乎修炼了某种收敛魔气的法门。
是巧合?还是……这偏远小镇,也已渗透了魔族的触角?这所谓的“镇守府”,难道与魔族有勾结?他们口中的“林将军”,又是何人?
萧之祁心念电转。他本不欲多事,但眼见边军虽然人数少、个个带伤,却凛然不惧,死死护着马车,显然马车中的人物极为重要。而那锦衣胖子与黑袍修士,明显心怀叵测。更重要的是,那黑袍修士是魔道中人!若让他们得逞,这队忠心护主的边军恐怕凶多吉少,马车中的人也难逃毒手。
就在那锦衣胖子一挥手,身后家丁和修士狞笑着逼近,独眼将领怒喝一声“保护将军!”,边军纷纷举起兵刃,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映雪,忽然轻轻拉了拉萧之祁的衣袖,虚弱但坚定地低语:“之祁,那人……身上有魔气。很淡,但和那天晚上的一样。”
萧之祁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他看了一眼因紧张而脸色更白的苏沐晴,又看了看虚弱不堪的苏映雪。出手,可能暴露行踪,卷入更大的麻烦。不出手,难道眼睁睁看着忠良被害,魔族奸计得逞?
几乎没有犹豫,萧之祁对苏映雪使了个眼色。苏映雪会意,强撑着提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悄然催动袖中光华黯淡的“镇净”碎片。
没有大张旗鼓的清辉,只有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净化波动,如同微风拂过,悄无声息地飘向那黑袍修士。
黑袍修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独眼将领和马车,盘算着如何动手不留后患。忽然,他感觉周身那层用以掩饰魔气的法术屏障,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丝极其轻微的涟漪!紧接着,一缕他无比厌恶的、纯净的净化气息,拂过他的身体。
“嗯?” 黑袍修士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调动魔气想要稳住屏障。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波动和魔气本能的反击,让他身上那原本掩饰得极好的阴冷死气,泄露了那么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且迅速被他重新掩盖,但对于近在咫尺、又对他早有怀疑的独眼将领来说,已如黑夜明灯!
“魔气?!” 独眼将领独眼圆睁,厉声暴喝,声震四野,“你身上有魔气!你是魔崽子!”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围观众人一片哗然,惊恐地后退。边军们更是瞬间红了眼睛,兵刃齐刷刷对准了黑袍修士,杀气腾腾!魔族人族不两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血仇!
锦衣胖子脸色“唰”地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狠厉取代,尖声道:“胡说什么!王先生乃是镇守府客卿,修的是正宗玄功!你们这些溃兵,不但包庇要犯,还敢污蔑镇守府!给我上,拿下他们!”
他话音未落,那被称为“王先生”的黑袍修士已知事不可为,眼中幽光暴涨,低吼一声:“找死!” 竟是不再掩饰,周身黑气猛然爆发,一股金丹初期的阴冷威压扩散开来,抬手便是一道漆黑如墨、带着腥臭气息的爪影,抓向独眼将领面门!他要杀人灭口!
然而,就在他爪影刚刚探出,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心神因被识破而略有波动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身侧三尺之内!
正是萧之祁!
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纯粹凭借强悍的肉身力量和精妙绝伦的身法,如同融入风中,瞬间切入战团。黑袍修士大惊,他根本没察觉到萧之祁是如何靠近的!仓促间,他只能将爪影半途转向,抓向萧之祁。
萧之祁面色冷峻,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指代剑,不带丝毫烟火气,轻飘飘地点向黑袍修士抓来的掌心。指尖之上,没有任何灵光闪烁,仿佛只是寻常一指。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这“腐骨魔爪”阴毒无比,沾之即溃烂见骨,这小子竟敢以肉掌硬接?找死!
然而,双指与魔爪接触的瞬间——
萧之祁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翠绿光芒骤然一闪!并非攻击,而是一缕精纯无比的生机,顺着接触点,瞬间侵入黑袍修士掌心经脉!
“啊——!”
黑袍修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修炼的乃是至阴至邪的魔功,经脉中充斥阴寒死气。这缕突如其来的精纯生机,对于他而言,不啻于滚油泼入冰水,阴阳剧烈冲突!他整条右臂瞬间经脉扭曲,魔气逆行,漆黑的爪影轰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手臂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恐怖的青黑色筋络,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
萧之祁一指奏效,毫不停留,化指为掌,轻飘飘印在黑袍修士因剧痛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砰!”
一声闷响。黑袍修士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哇”地喷出一大口污血,胸口凹陷下去一小块,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毫无灵力波动的家伙,竟有如此诡异而恐怖的手段!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萧之祁出现,到黑袍修士重伤倒飞,不过两三个呼吸。锦衣胖子和他的家丁们全都愣住了,他们最大的倚仗,金丹期的王先生,竟然一个照面就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打成了重伤?
“杀!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锦衣胖子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尖声嘶吼。
家丁和剩下的几名修士(修为多在筑基期)这才如梦初醒,挥舞着兵器扑了上来。但主心骨重伤,他们气势已泄了大半。
“弟兄们!杀!保护将军,诛杀魔崽子!” 独眼将领精神大振,虽然不明白这突然杀出的年轻人是谁,但显然是友非敌。他独眼赤红,怒吼着率先挥刀冲上,刀光如匹练,瞬间将两名冲在前面的家丁劈翻。
边军虽然人少,但个个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见魔修被重创,更是士气大振,如同虎入羊群,与锦衣胖子的手下战在一处,虽是以寡敌众,竟隐隐占了上风。
萧之祁并未再出手,一击重创那魔修后,他便飘身后退,护在了苏映雪和苏沐晴身前,冷眼旁观。他伤势未愈,方才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也牵动了内息,需速战速决。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些边军的成色。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锦衣胖子手下乌合之众,哪里是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边军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打得哭爹喊娘,死伤遍地。那锦衣胖子见势不妙,早已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人群后面,脸色惨白,浑身肥肉乱颤。
“撤!快撤!” 他尖声叫着,在手下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朝镇内逃去,连重伤倒地的黑袍修士也顾不上了。
独眼将领并未下令追击,穷寇莫追,何况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他收刀入鞘,快步走到萧之祁面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独眼中满是感激与郑重:
“末将朔风关昭武校尉,林焕!多谢义士出手相助,解我等于危难!大恩不言谢,还请义士留下名讳,林某与麾下弟兄,必铭记于心!”
他身后的边军也纷纷收刀,朝着萧之祁三人,整齐地抱拳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敬意。方才若非萧之祁雷霆出手,重创那诡异的魔修,他们即便能胜,也必然伤亡惨重,更未必能护住马车周全。
萧之祁拱手还礼,声音平静:“林将军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分内之事。在下姓萧,与两位妹妹前往皇都投亲,路经此地而已。”
他没有说真名,也没有透露苏映雪姐妹的身份。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焕是聪明人,见对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感激道:“原来是萧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看了一眼被搀扶着的、脸色苍白的苏映雪,以及右臂不自然垂着的苏沐晴,关切道,“萧公子,两位姑娘似乎有伤在身?若蒙不弃,可到我们暂时落脚处稍作休整,我们有随军医师,虽技艺粗浅,但处理些外伤尚可。”
萧之祁正欲找机会打探消息,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会不会打扰将军?方才那些人,似乎来头不小。”
林焕冷哼一声,独眼中闪过寒光:“不过是此地镇守圈养的走狗罢了!与魔族勾结,陷害忠良,此事林某定要上报朝廷,参他一本!” 他语气转为诚恳,“萧公子放心,有我等在,必不叫宵小再扰。还请公子与令妹移步,让林某略尽地主之谊,也……也让车中贵人,亲自谢过公子援手之德。”
说着,他侧身,目光望向那辆一直静静停在一旁、插着“林”字旗的破旧马车。
马车车帘,从始至终都未曾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