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走在队伍最前头,领着他手下那三十几个人,借着那阵接连炸响、震得人肩骨缝里,都发酥的剧烈爆炸余波,压着被气浪掀得往后仰的头盔,硬生生从那些黄白利齿,露在水皮外、粗黑蟒尾,卷着浪往这边扫的巨型怪兽合围的水洼里,撕出来一道仅容人侧身挤过的口子,连滑带冲地从乱搅的浑水滩里逃了出来。
没人舍得停脚掸掉糊在领口、袖口、头盔檐上的湿泥,也没人敢腾出空,揉一揉被爆炸那道刺目白光,刺得发涩、连眨一下都泛着酸泪的眼睛,就顺着爆炸掀出来的那截硬泥坡一直往前。
在漫着薄冷雾气的沼泽滩上,放轻了脚步一寸一寸地搜过去——枪口压得极低,眼尾扫过每一片,飘着半寸厚腐叶的黑水水面,扫过每一道底下鼓着盘结草根、稍不注意就会塌成软陷的泥棱,连哪片水面的浮叶,被风掀得动得不对,都要顿上半息。
直到漫在他们前方的,那一层层的浓雾,就那么顺着风势,稍稍的往两边散开了一道窄缝的时候。
他们终于在泥坡的背风坳里,看见了那伙,他们已经找了许久的人,那群还剩下的五、六小队的幸存者。
他们三十几名,缩在坡沿阴影里的队员,看上去个个都显得狼狈不堪,他们那沾着泥的头盔,压在眉骨上,浑身的作战服,裹满干的、湿的黑泥污,胳膊上、裤腿上的布都被刮得扯出了丝。
待到秦霄他们看的清楚,这帮人没一个身上是不带伤的。
那些伤得轻的,就是胳膊、腿上被硬草棍、甚至是那些尖锐的怪物鳞片尖,刮出来的那些浅口,都在往外渗着血,那血混着泥糊在皮肤上,凝出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那些伤得重的,就更不用说了,全靠身边的同伴,半拖半架着才能挪步,腿沉得根本抬不起来,半点儿都迈不利索,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旁边队友的肩膀上,脚就在软乎乎的烂泥里拖着走,硬生生蹭出来两道深深的泥沟。
这会儿正扶着身边同伴站稳的几个人,眼睛都熬得爬满了红血丝,连眼睫毛上挂的雾水珠子都忘了眨,直勾勾朝着他们来的方向望,那模样就跟怕自己稍微多眨一下眼,眼前这伙从雾里钻出来的人影,转头就会又被白茫茫的雾气,给彻底的吞没了似的。
秦霄压根没急着说话,先把搭在坡边的手,往回一收,手指头顺着裤缝蹭了两下,把掌心里那点碎泥渣渣蹭干净,这才猫着腰,一点点的凑到了那堆人旁边。
他刚一蹲下去,膝盖直接压进软泥里,凉泥浆顺着裤缝往外挤,顺着腿肚子往上爬,冰得他小腿下意识就绷紧了。
离他最近的那个伤员想抬头,脖子硬得跟生了锈似的,才抬到一半高,下颌上结的厚泥壳,咔地裂了个细缝,缝里露出来的,下面那本来的皮肉,竟是一种白得发灰的颜色。
他的嘴唇缓缓的动了动,喉咙里闷出个动静,跟被泥堵了一半的风箱似的,半天连半句整话,都没有挤出来。
“大家可千万别乱动啊。”秦霄把掌心,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放得特别的软,他的手心上的泥,直接在那人作战服上,居然蹭出了一个模糊的印子,“你们留着点力气别瞎耗。”
那人听到这话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了,他的眼睫毛颤了颤,把脸重新埋回到了,那硬邦邦的胳膊弯里。
秦霄顺着坐在一堆逃避的人,慢慢的扫了过去,看得一点都不急,只是一个挨着一个地瞅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到谁身上,谁就把熬得发沉的眼皮抬起来,跟他对一下眼神,对完了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有好几个人的手,死死按在自己伤腿上,指节都绷得泛白,就跟怕自己稍微松点劲,那截受伤的腿,当场就得散架似的。
“能自己挪步的,先慢慢蹭到坡根那边去。”他把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就贴着嘴边飘,一出去就被雾裹住。
“迈不动步子的也别硬扛,两个人搭伙架一个,实在架不住就张嘴说,千万别硬撑着逞能。”秦霄接着说道。
泥坡那头这些队员被这段时间的逃亡,折磨的疲惫不堪,神经似乎都有些迟钝了,秦霄说完之后,他们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开始有所反应了,于是开始有人搭腔了。
那是个嗓子哑得,快要冒烟了的老兵,他说话的时候,一阵模糊的气音从喉咙底下刮上来,涩得厉害,看来他是这支队伍的指挥,他也好像对这群人的情况比较了解:“队长,我们的队员能自己走的有一多半,剩下的……架着能慢慢挪,要跑是真跑不动了。”
“你们不用跑,我们可以从另一面进行撤退,我们的来路全是那群冷血的爬行动物,我们可以绕过返回我们的基地。”秦霄接话,“所以慢慢走就成,不用特别行动力。”
他站起身,回头往雾里瞅。
刚才被风刮开的那道小缝,这会儿又合上了大半,白气顺着坡沿往下流,淌到人脚边,就散成薄薄一层,贴着地皮慢悠悠的飘。
雾那边的水洼,一点动静都没有,这静得就不对劲了。
甚至就连刚才那种,隔一阵就传来、像泥底下闷鼓似的动静,都彻底停了,停得干干净净的,反倒像有什么东西,正憋着一口气,连气都不敢往外喘似的。
沟道那头的传话声,顺着泥壁飘过来,一句一句的,被雾遮得只剩半个调门:“秦队——后面那群甩不掉的东西,安静不了多久,让前面的队伍别等了,能挪多快就挪多快。”
秦霄嗯了一声,声音是从鼻腔里出来的,短得快被雾盖没了。
他把手往下一压,掌心朝下举到膝盖那么高,稳稳往坡根那边送了送:“就这么定,两人搭一对,重伤的夹在中间。所有枪口一律朝外,谁的手空出来了,就帮旁边的人盯着脚下,别一脚踩进深浮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