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寿宫的时候,佩儿也正好在殿内等着给昭妃娘娘禀报今日六阿哥在上书房的动态。
宝鹃、小喜子还有佩儿三个人围着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昳宁宫中,做鬼脸儿或是拿自己身上的东西逗她玩儿。
看见佩儿,安陵容忽而想到了莫言的女儿小玉,于是开口道:“佩儿,本宫记得你从前说过,那个可怜的小宫女,叫小玉的,莞贵人可曾赏她家些银子?”
佩儿听到娘娘召唤,连忙转身行礼,随后微微抿唇答道:“奴婢倒是不曾听过有什么赏银,从前莞贵人很少赏赐奴才们。”
就连胧月公主生下来,皇上没赏赐她们就算了,莞贵人也不曾多给块儿点心吃。
想到昭妃娘娘是最仁善不过的,若说的可怜些,说不得娘娘能善心大发,给小玉家里人些银子呢?
佩儿从袖中掏了掏,取出一只有些褪色的荷包,伤感的说:“小玉可怜,入宫两三年,她家里人也没来看过她一次,给她捎带一样东西。奴婢听她说她是被收养的,这个荷包是她爹娘捡到她的时候身上穿的衣裳做的。”
什么捡的,分明就是买回来的,除了佩儿和乳母外,其余几个奴才都在心里冷笑。
说不得小玉的养父母把小玉买回来当奴才,还以养育、救命之恩要挟,这才让小玉替他家的女儿入宫做奴婢呢。
安陵容好奇的问:“能给本宫瞧瞧吗?”
佩儿不知道其中原因,见娘娘要看便立刻递了上去。
安陵容接过,捏在手里端详。这料子虽然粗了些,经过这么多年的使用也都有掉色磨破的地方,但经纬细致,显然是精心织就的,甚至在这荷包上还有一只掉色的燕子。
若寻常人家拿来做荷包,倒真是有些奢侈,但若这是一个孩子的襁褓,那倒是说得通了。
莫言未进甘露寺时有一手纺纱织布的好手艺,在女儿出生前尽心做了襁褓,结果孩子才出生就被卖掉了。
“当真是可怜......”
安陵容看着香囊上的燕子,叹息道:“下个月初,皇后要带众妃嫔去甘露寺祈福,到时候你随本宫一块儿去,顺便也给小玉上一炷香,愿她下一世能平安顺遂些。”
佩儿闻言,心中感动,再度跪下:“娘娘恩典,奴婢多谢娘娘!”
甘露寺里,甄嬛经过莫言的指点,已经分得清那些柴能捡,哪些不能捡了。
此时她背着一大篓木柴,完全直不起腰,刚走到正殿门口,就听到静白正在吆喝着。
“手脚都利索点,快点把殿里和寺外都打扫干净了!”
而静白眼角余光见甄嬛缓缓地走过来,她抬脚迈过门槛,双手抱胸嫌恶道:“这个时辰才砍柴回来,怕是偷懒去了吧!把桶拿过来,去把大殿的地擦干净去!”
甄嬛艰难的将背上的柴禾放在地上,沉默的提起木桶就朝着殿内走去。
静白最爱胡搅蛮缠,偏偏她身为监寺,甄嬛也不好违抗。
擦地要跪在地上,且要握住湿淋淋的抹布,甄嬛跪在地上,只觉得寒气儿顺着膝盖贪婪地吸取着自己身上的温度,手伸入冰水之中,冻疮还未长好的肌肤如针刺般疼痛,就连骨头弯折也不畅了。
这乌黑的地面经过多年来的踩踏早就已经不光滑,用湿抹布擦过后才显得明亮整洁几分,而跪在地上不只是寒冷,更硌人得很,连带着整个后背和四肢都寒浸浸的。
耳畔传来旁边几个擦拭供桌儿的尼姑的窃窃私语,不外乎是说静白故意折腾自己,又说擦完整个大殿会是什么感受。
随后又聊起闲话,说什么下个月宫里的皇后娘娘要带着众妃嫔来甘露寺祈福。
甄嬛闻言心中一紧,皇后怎么会来甘露寺呢?还带着这么多人来?
“听说莫愁从前也是宫里的小主,怎么祈福的差事轮不到她?”
“她呀,就是个被废弃的贱人,论身份还不如咱们,哪里配去祈福?”
“就是。”
冻疮裂开受冷水刺激的尖锐疼痛让甄嬛回神,她在心中苦笑。
果然,有些事一心想忘也忘不了,当初在宫中锦衣玉食,却要日日担忧皇上的恩宠。如今不必惦记皇上,不愿做人的替身,就失去了富贵安乐的日子,这双从前只会写诗弹琴的手也遍生冻疮,丑陋得很。
等众人散去,甄嬛还没有擦完地面,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崔槿汐见她还没回来,这才找到了大殿来。
“娘子!”
甄嬛僵硬的转头,只觉得背上的肌肉酸胀的疼,但她还是勉强笑了笑:“就快好了。”
瑾汐见她脸色青白,手已经紫红,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甄嬛跪在地上擦地又摸冷水这么久,身子早就冷的受不住的发抖,此时瑾汐过来扶,甄嬛眼前一黑险些就直接昏倒了。
崔瑾汐连忙将人半背半扛的挪回了屋子,给她盖上了棉被,点燃了炭火烧了热水给甄嬛灌下去,这才匆匆忙忙地去灶间取饭回来。
等甄嬛缓过来,只觉得手上痒痛肿胀的厉害,尝试着弯了弯手指,传来的尖锐疼痛直接叫她清醒不少。
“嘶......”
正在此时,崔槿汐推门而入,见到甄嬛醒了,连忙上前:“娘子,先别动,你手上的冻疮太严重了,奴婢寻来了治冻疮的药。”
说着,她便取出来一个青瓷小药罐,用手指头挖了一点,小心的给甄嬛涂在已经肿成萝卜的手上。
“从前还不知道,长冻疮是这样难受的事儿,好好的手指头,红的、青的、紫的长了一片,真是丑的厉害。”
甄嬛忍着痛痒,勉强笑着打趣,而崔槿汐也扯出一抹笑道:“奴婢刚入宫的时候只是一个洒扫做饭的小宫女。新进宫嘛,难免受欺负,冬天给姑姑们洗衣裳,冻得一手都是冻疮。”
“那时候纯元皇后还只是雍亲王府的福晋,进宫给太后请安,看见了奴婢的手,说:真可怜,手都冻成这样了,怎么还在洗衣裳呢。后来内务府才把奴婢调去做别的活。”
“好在那个时候有做粗活的底子,要不然现在还真伺候不了娘子呢。”
甄嬛听着纯元皇后的事,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见瑾汐的手上也有冻疮,于是道:“我也来帮你涂些吧。”
不过她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或许是因为皮肉更娇贵些,受不得冻。此时甄嬛的手已经肿成了萝卜,又在暖和的屋子里待了会儿,痛痒难忍,握成拳头尚且做不到,更遑论给瑾汐上药。
瑾汐将饭一口口的喂给了甄嬛,自己借着回去还碗的由头,趁着夜色,快步地走到了寺内一个僻静少人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个人早早的等在那。
“娘子身子娇弱,怕是过不了这样的日子,还是得快些想办法才是。”
崔槿汐神色有些焦虑,毕竟甄嬛实在干不了活儿,只是拾柴浣衣就已经手脚生冻疮严重到了这个地步,若真的病倒了,甘露寺那些狠心的人未必肯请大夫上门诊治。
人影转过身来,微暗的月色下,那张清俊的脸更添几分韵致。
果郡王点头,又从怀里取出几个药包交给崔槿汐,温声叮嘱:“这里头是些治疗冻疮、外伤的药,还有些用的上的药丸子,你藏好,本王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