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队伍最中央，那辆最为华贵的九龙车驾之上，萧烬严亲自端坐着。
他一身玄色龙袍，冕旒垂珠，威严尊贵，明明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却甘愿亲自带着这支队伍远涉千里，来求娶他的心上人。
车驾行过街市时，他不曾掀帘，只将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也知道这一趟的意义不在于排场，而在于告诉天下人。
他萧烬严求娶长公主，是倾国之诚，不是交易。
这一幕落在南楚百姓眼里，无不震惊哗然。
街道两旁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聘礼？整整一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大晟也太富了吧！那些箱子里装的，怕不是把半个国库搬来了？”
“你们看见中间那辆车驾没有？听说那就是大晟皇帝本人！他竟然亲自来了！”
“一国之君亲自登门求娶，这是多大的诚意、多大的脸面！咱们公主真是好福气啊。”
“我早说了，咱们长公主值得最好的，从前那些说她失宠的，这回脸疼不疼？”
“公主绝色倾城，又聪慧厉害，本来就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最好的聘礼。”
“两国若是成了姻亲，往后边境就不用打仗了，咱们老百姓也能踏踏实实过安稳日子喽。”
“天大的喜事，真是天大的喜事！”
百姓们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望着满街的红妆，心里无不为自己的长公主感到骄傲。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甚至抹起了眼角。
队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前行，车轮滚滚，载着满箱珍宝，也载着那位帝王满腔深情与势在必得的诚意。
一步步朝着皇宫，朝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去。
长乐宫里，卫辞鸢站在窗前。
青禾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
“公主！到了到了！队伍已经进了朱雀门，聘礼排了整整一条街，大晟陛下他……陛下亲自来了！”
卫辞鸢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那一片被红绸染亮的天空，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与鼓声，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阳光落在那一街的红上，热烈、庄重，惊艳了整个南楚，也温暖了这刚刚入冬的京城。
她轻轻抬手，按住心口。
“我知道了。”
“替我更衣吧。”
————
南楚皇宫，金銮殿。
天光才刚爬上殿脊，檐角那对鎏金螭吻便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殿内燃着龙涎香，青烟自铜鹤口中一缕缕吐出，在梁柱间缓缓盘旋，却压不住满殿浮动的人声。
今日的大殿，比往日肃穆，也比往日热闹得多。
文武百官早早便到了，按品级分列丹陛两侧，紫袍绯衫排得整整齐齐，玉带垂得一丝不乱。
可整齐只是皮相——有人袖中的手指一直在捻着朝珠，有人额上沁出细汗，还有人频频侧首，拿眼角去瞟身旁同僚的脸色。
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像春汛时的潮水，在殿柱之间来回漫涌，始终不肯平息。
“……当真亲自来了？”
“国书是昨夜递进宫的，驿报说仪仗已过永定门。”
“荒唐，也太荒唐了，自古帝王求娶，哪有一国之君亲身涉险、远赴他国的？派个宰相、带份国书聘礼，便是顶格的礼数了。”
“你懂什么，这叫诚意。”
“诚意？这是把命门递到人家手里！大晟皇帝若在南楚出了半点差池，两国便是血海深仇——他敢来，要么是疯了，要么……”
那人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要么，他有十足的把握，笃定南楚不敢动他分毫。
殿中一时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又低低地响起来，比先前更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敞开的殿门，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惊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就在此时，殿外长阶上传来一阵极沉、极稳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踩在金砖铺就的御道上，像鼓点落在人心口。
内侍监的唱喏声随之拔高，尖细悠长，直直刺入殿顶。
“大晟陛下，到——”
满殿的私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人一刀切断。
所有人同时挺直腰背，衣料摩擦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晨光自门外斜斜涌入，先是一道玄色的衣摆，踏进了那片光里。
萧烬严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龙袍，衣上用金线暗绣的九龙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走动时鳞爪翻腾，似要破衣而出。
腰间一束白玉銙带，墨发以蟠龙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张脸生得极俊，轮廓冷硬如刀削，唇线平直，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可每一步落下，都稳得像山岳移形。
那股久居帝位、执掌生杀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开，沉沉压在整座大殿之上，连梁间的香烟都被逼得向两侧退散。
离得近的几个老臣，竟觉得呼吸一滞，手心沁出冷汗。
好强的气势，好深的城府。
这便是大晟的皇帝，一个二十出头便扫平北境六部、三年之内让四国割地称臣的人。
南楚的臣子们望着那道身影，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公主，走到别人的朝堂上来？
萧烬严走到大殿中央，停步。
他抬眼，望向丹陛之上那张龙椅。
宣帝端坐其中，冕旒垂珠遮住了半张脸，居高临下地回视着他。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一瞬无声。
萧烬严微微躬身，行的是两国对等的君主之礼，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大晟皇帝萧烬严，见过南楚陛下。”
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宣帝看着他，心里其实早就翻江倒海。
他自然清楚萧烬严是什么样的人——手段狠，心思深，可行事有底线，待人也算磊落，他对这个年轻人从未有过半分轻视。
甚至在心底暗暗认可过他的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