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桂英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指节攥得发白。王家乐蹲在她面前，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爸知道了得生气。刘桂英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他为这个名额没少跟街道上的人走动，去年年底就托了人，人家张主任一直记着这事儿，好不容易才轮到咱家。
我爸那边我去说。妈，您信不信我？
刘桂英抬起头看着儿子。
面前这个年轻人眉眼跟她记忆里那个闷葫芦一样的王家乐不太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蹲在那儿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王家乐从来不敢这样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你这孩子啊……刘桂英伸手摸了摸他脑门上那道浅疤，摔了一跤，把魂儿都摔换了。
魂儿没换，就是开窍了。王家乐笑了笑，妈，您让我去东北待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要么找着活干，要么我乖乖回来，该当学徒当学徒，该搬铁料搬铁料，绝不二话。
刘桂英没接话，站起来进了里屋。
王家乐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的摩擦声。
他悄悄走到里屋门口，看见他妈从枕头底下把那个红布包翻了出来，一五一十把里头的钱数了两遍，又仔仔细细包好塞回去。
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那个红布包发了半天呆，伸手把眼角擦了擦，叹了口气。
王家乐没出声，悄悄退回了堂屋。
夜里刘桂英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
王家乐隔着墙都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她压低了嗓门跟王满仓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只听见王满仓闷闷地了两声，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饭桌上，王满仓把烟掐了，闷声问了王家乐一句：你姐知道你要去？
还没跟她正式说。不过姐姐上回信里提过，她们家属院有间空房，我去探亲她能帮我申请暂住。
你去多久？
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回来。王家乐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咸菜搁粥里，回来踏踏实实找活儿干，该干嘛干嘛。爸，我说到做到。
王满仓端着粥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把嘴，沉默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刘桂英在旁边看着他，筷子攥在手里，大气都不敢出。
去吧。王满仓终于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他又端起碗来喝粥，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王家乐心里一松，嘴上没露出来：谢谢爸。
那四十块钱不动。王满仓又加了一句，人情费不花了，名额让街道收回去。你身上带的钱从红布里出，该花多少花多少，路上别亏着自己。
哎，知道了。
还有。王满仓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到了东北头一件事儿就是拍电报回家。电话打不起，电报总能拍得起。隔十天半个月拍一封，别让家里惦记。
一定拍，最少半个月一封。
刘桂英在旁边抹了抹眼睛，嘴上不饶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粥都凉了。她把自己碗里那个煮鸡蛋夹到王家乐碗里，又嘟囔了一句，瘦得跟竹竿似的，还往东北跑，东北那天气冻掉耳朵……
王家乐把鸡蛋剥了，咬了一口，冲他妈咧嘴笑：冻掉了也认得回家的路，您放心。再说这个季节也不冷。
吃过早饭，王家乐帮着刘桂英刷了碗，又去院里把晾的衣裳收了叠好。
忙完了这些，他才回到厢房，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开始算路上的开销。
火车票硬座到哈尔滨，十二块八。
路上三天两夜，干粮得备个三四顿，馒头咸菜茶叶蛋，两块钱打住了。
到站下车换乘短途车去林区，票价一块五左右。
东北那边零碎开销，吃饭在姐姐帮着办的临时餐票上走，自己顶多买点儿零嘴日用，一个月预留三块钱够用。
还有拍电报的钱，从四九城出发前给姐姐拍了一封，三分钱一个字，省着写花了四毛多。到站还得拍一封报平安，又是四毛。里外里电报就得花一块钱。
满打满算二十块出头。他从红布包里抽出二十块钱，想了想，又添了三块，二十三块钱整，叠好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剩下那三百多块留在家里，不能动，那是他爸他妈防老的家底。
二十三块就是我全部活动经费，省吃俭用，主打一个穷游闯关东。
他估算完了开销，把纸收好，又想起了另外一桩事。
出发之前得去一趟鬼市，置办点儿路上用得着的东西。
旧皮箱、工具、手套、路上吃的喝的，零零碎碎花不了几个钱，可到了东北真用得着。
他穿越前在工地上学的那些本事，修修补补、敲敲打打、看图纸，全得靠工具才能施展，一身工地手艺，总不能到东北靠徒手搓木头过日子，工具是我的核心装备。
正想着，刘桂英在外头喊他：家乐！你去之前先给你姐拍个电报！
好！明天一早就去！
那你明天去邮局问问，最快多长时间有回信。
知道了妈。
王家乐在炕沿上坐着，手指头敲着膝盖，脑子里已经把后面几天的计划排好了。
明天去邮局发电报，顺便把介绍信的事儿跟街道上确认一下。
后天去一趟鬼市，凌晨四点起来，趁天亮前把东西置办齐。
大后天收拾行李，跟街坊邻居打个招呼。
能走的话，三天之内就能上路。
他躺下去，双手枕着后脑勺，盯着顶棚出神。
四九城的日子原主住了十九年，加上他自己上辈子那二十六年，他对这座城市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能闻出每条胡同的味道，熟悉到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路过。
可眼下这地方太挤了，太多人抢太少的机会，他一个没背景的待业青年再耗下去也是白耗。
东北不一样。天大地大林子大，人少东西多。
姐姐在那儿干了好几年，对那边的路子心里有数。
他过去待几个月，先把空间在野外用熟了，再把当地的人情世故摸透了，然后琢磨着怎么把山货药材倒腾起来。
不干违法的事儿，就走合法合规的路子，哪怕只是帮姐姐在林场多干点儿活，也比在四九城耗着强。
他伸手摸了摸枕边那个旧搪瓷缸子，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一千平米的空间在手，他心里有底。就算东北那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活儿，他靠空间存山货、存药材、存干货，慢慢地也能攒出点儿家底来。
来日方长，急什么。
王家乐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外头院子里又传来赵大爷家收音机的声音，今天播的是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咿咿呀呀的，隔着墙听得不太真。
他跟着哼了两句，闭上了眼。
明天又是忙活的一天，得把觉睡足了。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妈藏在灶台夹缝里那小半斤白面，今早给他煮粥用了。回头走之前得想办法再给家里存点儿吃的，不能让他爸妈嘴上省着肚里饿着。
这事儿得记着。
明天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