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术室的无影灯白得刺眼。
沈清辞的额头抵在手术台边缘,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她听见监护仪的尖啸声从远处传来——不,不是远处,是自己的心脏监护仪。
“沈医生?沈医生!”
有人在喊她。那声音像是隔着水。
她记得自己在做最后一台手术。车祸伤,多发伤,肝破裂,腹腔大量积血。她站在主刀位置整整十一小时,缝完最后一针时,眼前突然发黑。
然后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是心外科医生,她太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室颤!”有人喊,“除颤仪!”
她感觉到胸口被电击,身体弹跳了一下。又一下。
视野里有人在按压她的胸口。她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那双手做了三千多台手术,救了无数人。
救不了自己。
“沈清辞!坚持住!”
她很想说一句“别按了,肋骨要断了”,但声音发不出来。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无影灯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像水波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二
再醒来的时候,沈清辞第一个反应是——疼。
不是胸口的疼,是头疼。太阳穴突突跳,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
第二个反应是,冷。
她本能地缩起身体,却发现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医院值班室的行军床,不是家里的席梦思。是硬的,粗糙的,像稻草。
空气里有霉味,还有很淡的血腥气。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黑色的帐顶,粗麻布的,打了补丁。油灯的火苗在角落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没有茧,没有手术刀的旧伤。
这不是她的手。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掀开被子——不对,是薄得透光的旧棉被——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褪色的青布袄裙,袖口磨出了毛边。
床边有一面铜镜,锈迹斑斑。
她拿起来。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纤细,苍白瘦削,颧骨微突。不是丑,是那种被生活揉搓过的疲态。
这不是她。
沈清辞闭上眼,又睁开。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外科的手术她都敢做,没有什麽比心脏骤停更可怕——不,穿越这件事,比心脏骤停可怕多了。
她开始回忆。
最後的记忆是除颤仪。然後呢?没有然後。她大概率是死了,然後……
借屍还魂?穿越?
不管是什麽,她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
三
沈清辞穿上鞋——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外面是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但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正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厢房,屋檐下的木柱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木头。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有一线鱼肚白。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他穿一件墨色的长袍,头发散着,没束。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布条紮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
他背对着她,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像一座雕塑。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
那人突然转身。
她终於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上下,眉骨高,颧骨硬,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深陷,下面有浓重的青黑。那双眼睛像是烧过的炭,灰烬底下还压着一点暗红的火。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醒了?”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清辞不知道该说什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准确地说,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
“嗯。”她应了一声。
男人没再说什麽,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厢房走。拐杖敲在青砖上,笃、笃、笃,每一下都伴随着右腿残肢的拖曳。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职业本能让她开始观察他的步态——
右腿膝下截肢,残端承重方式不对,拐杖高度不合适。左臂完全无力,可能是臂丛神经损伤。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粥在灶上。”
然後推门进去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寒风把她最後一点困意也吹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好。
她需要信息。
这个院子、这个男人、这具不属於她的身体——她需要搞清楚一切。
四
灶房在东厢,比正房更破。
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掀开盖,里面是半锅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灶台边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驼背,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看见她进来,老人连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
“夫人醒了?老奴给您盛粥。”
夫人?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有一股焦糊味。
“谢谢。”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夫人……您、您好久没跟老奴说谢谢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原主是怎样的人,但从这句话来看,大概不是个随和的角色。
“我睡了多久?”她问。
“夫人从昨晚就发烧,昏昏沉沉到今早……将军他……”老人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将军昨晚在院子里站了一宿,一劝不动。”
沈清辞没接话。
她需要知道更多。
“府里……还有谁?”
老人——後来她知道叫赵远——叹了口气:“没了。就老奴,还有将军和夫人。之前几个下人都走了,说是……说是不给发月钱。”
“为什麽不给?”
赵远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朝廷……断了粮饷。将军他又……”他没说下去。
沈清辞喝完那碗粥,把碗放下。
“萧铁山的两个孩子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说出这个名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赵远没有怀疑,只是叹气更深了。
“在後院。明哥儿昨晚又磨刀了,玥姐儿……哭了大半夜。”
萧铁山。明哥儿。玥姐儿。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些名字记下来。
她需要尽快搞清楚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或者至少搞清楚这个时代、这个家庭的基本状况。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她现在的身体很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低烧,如果不尽快调整,她可能刚穿越就要再死一次。
她是一个医生。
医生的本能,是先活下去。
五
回到房间後,沈清辞在床头找到了一个旧木匣子。
里面有一封信,字迹娟秀,写给“母亲”。
“……女儿在将军府一切安好,请母亲勿念。将军战事繁忙,女儿多数时间独守房中……”
一切安好。
独守房中。
她翻遍了木匣子,找到了关键信息:
原主叫沈氏,父亲是南方一个小官,三年前嫁给镇远大将军萧寒渊为妻。没有感情基础,没有生育,在府中形同透明。
三个月前,将军在北境打了败仗——不,不是败仗,是被人出卖。全军覆没,副将萧铁山为救他战死。将军断了一条腿、废了一条胳膊,捡回一条命。
朝廷追究战败责任,停了粮饷。
下人们跑了。
将军自暴自弃。
原主沈氏原本就体弱,连惊带吓,病了。
然後,她就来了。
沈清辞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信息:
一,这里是古代,具体朝代未知,但从“镇远大将军”和“太后”来看,大概是架空背景。
二,她现在的处境很差——没有钱、没有人手、没有社会地位,还有一个半废的将军丈夫和两个别人的孩子。
三,也是最要命的:萧寒渊的伤,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随时可能复发。而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甚至没有一瓶合格的碘伏。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远处传来鸡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不会在这个地方等死。
她救过那麽多人,总该救自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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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拄着拐杖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院子中央。
萧寒渊背对她的窗户,看着东方那抹越来越亮的红。
他没有回头。
沈清辞隔着窗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模糊,但坚硬。
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块石头在她醒来之前,在她昏睡的那个夜晚,曾经跪在萧铁山的盔甲前,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块石头里面,裂开的全是缝。
而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的女人——很快就要走进那些缝隙里去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