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反扑接连受挫之后,沈清辞的心思却从朝堂收了回来,她想起了萧衍。
“你总说第一眼看到我,便知道我是重生的。”这一日她问,“那你头一回正正经经看见我,是什么时候?”
“你嫁进萧府那日。”萧衍道,“我立在府门口等着花轿。花轿停稳,你掀开盖头,从轿里探出身来,第一眼望见我。”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人是个病秧子。”
沈清辞一怔,噗嗤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你掀盖头那一眼,先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亮是因为你活了,暗是因为你认命了,想着嫁了个病秧子这一世又完了。”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可我看出不止是认命,我看出你眼睛里有火。前世你掀盖头那一眼没有火,认命认得很死。这一世你有火,认命却不肯认。我那时便知道,她活过来了。”
“你只看一眼便知道?”
“知道。我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眼。”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又热了:“你从第一眼便开始护我了?”
“是。你下毒那夜我醒着,本可以揭穿你,可我没揭。我想,她这一世又认命了,若我揭穿她,她连自救的路都没了。所以我只说了句夫人这药是苦的,想让你知道,这萧府有人知道你、懂你、愿意护你。”
沈清辞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她想起嫁进萧府那日心里的那句这人是个病秧子,想起下毒那夜他睁眼说药是苦的时自己吓得发抖,想起这一年来他替她挡的刀、藏的话。
“萧衍,你从第一眼便这样待我,叫我怎么还你?”
“怎么还?”萧衍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你好好活着,便是最好的还。”
“那我便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让你知道你那一眼没看错人。”
“我没有看错。我这一生看得最准的,就是你。”
窗外月色如水。这一夜沈清辞终于知道,萧衍第一眼看到她便知道她重生了,而那一眼他等了两世。
后来萧衍又讲起那日的细节:“你下轿时穿着大红嫁衣,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抬起头望见我,眼睛先亮后暗。我想,她失望了,是因为认命。可我不失望,因为我知道她早晚会看见我。”
“你那时便笃定我会看见你?”
“笃定。因为你是明白人,早晚看穿我。看穿之后你便知道,这世上有人从前世等到今生,一直在等你。”
“那你现在等到我了么?”
“等到了。今日便等到了。”
沈清辞再看萧衍,心境自不同。从前看他是夫君、是盟友、是并肩的人,如今却像看一个等了两世的人。她忽然觉得欠他一句对不起,又欠他一句谢谢你。
这一日她终于说了出来:“对不起,前世我不知道你待我这样好;谢谢你,这一世你从第一眼便护我。”
“两句话一起说?”萧衍笑,“那我便一起收。对不起我收下了,可我不需要你对不起,前世你也待我好,侍疾三年;谢谢你我也收下了,可你不必谢我,护你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这话倒让我不知怎么接。”
“那便不接。你只记着一桩,往后你只管活,我管护。你活得好,我便觉得这两世都值了。”
这一夜沈清辞终于明白,她这一世最该做的事不是查案不是翻案,而是好好活,活出个样子,让那个等了两世的人觉得值。
她将残月玉佩握在掌心,轻声道:“父亲,女儿这一世总算把日子过成家了。你留女儿这枚残月,女儿找到了根;你没能给女儿的圆满,女儿自己挣到了。”她将玉佩系回腰间,闭上眼,睡得格外安稳。
“花轿初见”说开之后,沈清辞与萧衍真正联手了。
这一回,不再是他护她、她查案,而是并肩落子。萧衍掌朝堂兵权,沈清辞掌商路人心,一明一暗,一政一商,把斗太子的棋,一步一步布了下去。
“萧衍,”沈清辞在书房铺开京城舆图,“你瞧,太子这盘棋,如今还剩几子?”
“三子。”萧衍道,“一,兴源行,他的钱;二,王氏,他的靠山;三,他那间三道锁的库房,他的命门。”
“钱、靠山、命门。那咱们便一个一个拔。”
“先拔哪一个?”
“先拔钱。兴源行是太子的钱袋子,他弹劾我、挖我的人,都靠钱撑腰。断了钱,他便成了无钱之虎。”
“怎么断?”
“三条路。”沈清辞道,“一,码头,拾月楼如今收的货比兴源行还多,码头的行已经悄悄倒向咱们;二,官中,兴源行的买卖不少是朝廷采办,你在朝堂上寻个由头,让官中采办换一家;三,兴源行的暗账,玄字队查了这么久,那过手的银子也该有眉目了。”
“官中采办这桩我来办。”萧衍道,“明日朝上我便递折子,说北境采办要择优,兴源行若价不优,便换人。”
“好。你办官中,我办码头,双管齐下,先断他一半钱。”
半月后,兴源行果然瘪了。官中采办换了人家,码头的货也大半转向拾月楼。郑东家急了,连着几日往太子府跑。
“他急了。”沈清辞道,“他急便会求太子,太子求不到便会动库房,他那命门要露了。”
“那你便想动库房了?”
“再等等。他动库房之前,必会先保王氏。咱们且看着,等他顾头不顾腚那一日,便是取匣子的时候。”
萧衍那头,借着协办北境防务的名头,把萧家子弟往禁军、五城兵马司的紧要位置安插了几个,又亲自登门拜访几位与萧家有旧的老将,请他们留意京城动向。
沈清辞这头,让拾月楼在城西扩了间分号,给女学增了一门律法课,请冯主事来教;又让苏小蝶牵头,把姑娘们组织起来,每月写一回邸报,分送各家铺面学舍,让拾月楼与崇文女学的名头越发响亮。
“您这样扩,太子那边怕是要眼红。”青黛道。
“眼红便眼红。他越动,我越能看清他的底。况且我扩得越大,他的钱越紧,他钱一紧便要动田庄动库房,命门便藏不住了。”
太后查王氏旧档,查了三日,第四日把沈清辞叫进宫。
“辞丫头,哀家查了元熙三年的宫档,王氏宫里那阵子深夜进出的人确有记录,是皇子府的内侍,领头的姓魏。”
沈清辞心里一跳,太子府密会的那位尚衣监管事魏太监,正是姓魏。“祖母,那位魏太监如今可在宫里?”
“在,如今是尚衣监管事。哀家翻旧档,还瞧见一笔,元熙三年他每月初一十五往王氏宫里送东西,送的什么没记。”
“每月初一十五送东西……”沈清辞指尖在袖中微紧。魏太监每月初一去城西小庙为残月贵人上香,初一上香,初一十五送东西,这两桩会不会是一回事?
“孙女想见一见这位魏太监。”
“他一个太监,你见他怕要寻个由头。”
“那便寻个由头。”沈清辞道,“孙女想以慈宁宫问话的名义召他。”
太后想了想:“也好。哀家便以慈宁宫采办的名目召他问话,你躲在屏风后头听。”
当日下午,魏太监被召入慈宁宫。太后慢悠悠问了几句采办的事,又忽然道:“魏太监,哀家听说你每月初一都要出宫,去城西一座小庙上香?”
魏太监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回太后,老奴是替故人上香。”
“什么故人?”
“是老奴从前伺候过的一位主子,殁了,老奴念旧。”
屏风后,沈清辞忽然开口:“魏太监,你那位殁了的主子,可是姓林?”
魏太监脸色刷地白了,抬头望向屏风后:“县主……县主怎知……”
“我不只知她姓林。”沈清辞走出来,一字一句道,“我还知你每月初一去城西小庙,上的那柱香是替林贵人上的。林贵人,废太子的生母,元熙三年暴病而死。”
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奴只是念旧……”
“念旧?那你每月初一十五往王氏宫里送东西,送的又是什么旧?”
魏太监惨白如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魏太监从慈宁宫出来,腿都是软的。回尚衣监的路上一步三回头,先绕到城西小庙上了三炷香,又让徒弟往太子府递了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什么?”沈清辞问暗卫。
“只一句:慈宁宫问起林贵人。”
“他这一递,便是告诉太子,有人开始查林贵人了。”沈清辞眸色微沉,“你让人盯紧魏太监,他若出事,头一个报我。”
萧衍沉吟道:“太子若灭魏太监,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坐实了王氏的底。他不灭,魏太监便是咱们手里一把现成的钥匙。无论他怎么走,都是输。”
沈清辞立在窗前,轻声道:“魏太监这条线,牵出了王氏,王氏牵出了废太子案。这盘棋下到收官,终于要收到根上了。”
沈清辞翻了废太子案,认了祖父祖母,斗垮了沈清婉,看林昭放下执念,又与萧衍两世交心。她从被顶替冲喜的嫡女,一步步走到废太子之女、翻案功臣、萧府夫人的位置上。
可她知道,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太子还坐在东宫,兴源行还在垂死挣扎,王氏还在暗处替太子撑着靠山,太子府那间三道锁的库房里,压着的残月匣子还等着她去取。
“萧衍,”卷末这夜,沈清辞立在窗前,望着太子府的方向,“你说,咱们这一局什么时候能收官?”
“等太子顾头不顾腚那一日,咱们取了他的匣子;等王氏旧案查清,掀了她的底,这盘棋便该收官了。”
“收官之后呢?”
“收官之后,咱们去北境,看大漠孤烟。”
“就这个?”
“就这个。”萧衍道,“我这一世护你翻案、陪你斗太子、替你挡刀,这事做完了,剩下的便该是陪你看景了。”
沈清辞眼眶微热:“咱们两世都在斗,若有一日真能不斗了,会不会反倒不习惯?”
“不会。不斗的日子咱们便过日子。你侍弄花,我替你浇水;你看账本,我替你磨墨;你累了,我替你披衣。斗了两世,该过日子了。”
“过日子……”沈清辞轻声重复,忽然笑了,“你这一说,我倒盼着那一日早些来。”
“会来的。等收官那日,咱们便去看大漠孤烟。”
窗外月色如水。她忽然觉得,从破庙雪夜醒来,翻过案认过祖斗过太子交过心,活了两世,到今日总算活得值了。
“萧衍,你信不信,有一日咱们会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回头看这一路的棋?”
“信。到那一日,我陪你看。”
“那便约好了。”
这夜,沈清辞独坐书房,把事一桩一桩在心头过了一遍。她想起千秋宴上呈七证满殿哗然,想起偏殿里圣上红着眼眶唤她孙女,想起大牢里沈清婉哭着说这一辈子从没自己走过,想起清风驿林昭把定灯递给沈清婉,想起破庙雪夜萧衍替她拢衣襟说别怕这一世我护着你。
“我翻了案认了祖斗垮了沈清婉,看林昭放下执念,又与萧衍交心。”她取出那枚残月玉佩握在掌心,“父亲,你看着罢。你的女儿翻了你二十年的冤,下一卷还要替你把那个害你的人拉下来。”
她将玉佩系回腰间,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