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百里之外的黑风荒原。
这里本是凡界一处荒芜戈壁，草木不生，碎石遍地。自塔罗斯残党与魔界联军退守此地之后，整片荒原彻底被浓稠如墨的魔气与异界浊气浸染。
地面裂开无数幽深裂隙，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雾气不断翻涌升腾，腐蚀着周遭一切土石。一座座粗糙的黑石营垒拔地而起，连绵铺开数十里。
铠甲冰冷的塔罗斯战士来回巡弋，身躯高大，甲胄上刻满上古奇异纹路；大批魔兵列队操练，凄厉的嘶吼时不时划破寂静夜空。
联军中军大营，是一座由黑石与魔晶堆砌而成的巍峨殿帐。
殿帐之内，幽绿魔火在青铜灯台之中摇曳跳动，映的四壁魔纹忽明忽暗。塔罗斯首领一身暗金玄甲，周身萦绕着冰冷刺骨的异界威压，端坐于主位之上。
下方分列两侧，一边是塔罗斯残存战将，另一边，则是魔界此次出征的一众魔将。
一名身披黑氅的魔界魔将上前半步，躬身禀报。
“前番一战受挫，我军损伤不少。麾下斥候已经反复探查青榆城防线，凡界各宗修士日夜加固城防，阵纹层层叠叠，防备森严，短时间难以强攻突破。”
塔罗斯首领指尖叩击座椅扶手，沉闷的声响在殿内回荡，眼底寒芒翻涌。
“凡界那些修士，仰仗仙界援手才得以苟活。如今仙界之人已然归去，再无外力可以庇护他们。一时受挫，算不得什么。”
他目光扫过魔界一众将领，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我们与魔界缔结盟约，本就是各取所需。塔罗斯要重夺凡界疆土，你们魔界要灵脉资源。如今战事停滞，不知魔界这边，可有后续安排？”
话音刚落立即站出一名面容阴恻的魔将，乃是主战派系的核心人物。
“塔罗斯首领不必心急。我魔界大军主力尚在后方调动，另外，我们已经派人去联络那些隐世的魔部。只是魔界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依旧有恪守初代元老古训的守旧派系，对这场战事极为抵触，处处暗中掣肘。”
这话落下，帐中不少塔罗斯战将眉头微皱。
“守旧派系？”
“正是。当年七大创世元老留下的传承派系，一部分追随主战一派，也有一部分代代固守旧念，不愿跨界征战。他们手握不少底蕴力量，虽不会公然倒戈投向凡界，却也不愿出力配合我们，甚至暗中截留物资。”魔将沉声说道。
塔罗斯首领听罢，眸色冷了几分。
“内讧，乃是大忌。若是魔界内部无法统一，那我们的盟约，便会生出无数变数。”
“放心，我们自有手段压制。待大军集齐，便可一举碾碎青榆城防线。至于那些守旧派系，战后再慢慢清算。”
就在两方商议谋划之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响。
一名浑身裹在黑雾里的魔谍躬身入内，单膝跪倒在地。
“启禀二位尊上。属下安插在凡界的密探传回消息，蝶罗宗以及其余宗门，已经得知魔界上古七大元老的过往秘闻。凡界修士似乎想要抓住我们联军内部的矛盾，寻找可乘之机。”
“哦？消息泄露出去了。”魔界那名主战魔将脸色一沉。
塔罗斯首领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殿帐门口，望向青榆城的方向，隔着百里黑夜，依稀能看见那边点点灯火。
“知晓又如何。知晓历史，不代表他们就拥有抗衡的力量。凡界就算看透我们的破绽，若是没有足够实力，一切谋划都只是空谈。”
“传令下去。继续休整军备，同时，不要停下袭扰。派遣小队，不断骚扰凡界边境各处哨点，消耗他们的人力物力，搅乱他们的布防节奏。”
“不必急于总攻。等待魔界后方主力赶到，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再雷霆一击，踏平凡界防线。”
“遵命！”帐内众人齐声领命。
命令一道道自黑石大帐传出，飞快传遍整片黑风荒原的联军营垒。
荒原之上，魔兵与塔罗斯战士开始调动，一小支一小支精锐队伍悄然出营，隐入沉沉夜色，向着凡界边境各处潜行而去。
另一边，青榆城内。
萧战与林小蝶、云栖梧几人，正在城墙上轮值巡守。
晚风掠过城头，带着战后残留的淡淡煞气。远处城头阵纹微光流转，层层叠叠，守护着身后的城池与万千百姓。
风入松望着远方漆黑的天际，瓮声开口：“联军退守黑风荒原，可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大举来攻，反倒让人心里越发不安。”
墨染衣立于一旁，目光望向荒原的方向，轻声道：“越是安静，越说明他们在积蓄力量，酝酿更大的攻势。”
鹤归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城下连绵不断的防御工事上：“我们能做的，只有抓紧每一分时间，把防线做到尽可能牢固。”
月照庭与雪满楼站在一侧，神色沉静。
萧战遥望黑风荒原那一片沉沉黑雾，心底沉甸甸的。
他很清楚，短暂的安宁只是假象。一场更加残酷的大战，正在黑暗之中缓缓酝酿，凡界所有修士，都必须做好迎接血战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夜色之中，数道传讯符箓划破夜空，带着急促的红光，直直飞向城主内殿方向。
城头值守的一名弟子神色一变，高声呼喊：
“急报！西边三处边境哨站，遭遇不明敌人偷袭！”
危机，已经悄然降临。
赤红的传讯符箓燃尽在城主内殿的梁柱之间，急促的警讯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打破青榆城方才稍显安稳的氛围。
西边三处边境哨站同时遇袭。
距离青榆城七十里外，青石哨站。
这座哨站倚山而建，石墙低矮，驻守着凡界联合宗门分派过来的三十余名修士，主要负责了望警戒，传递敌情讯号。往日白日烟火升腾，夜里灯火长明，是扼守西线的第一道耳目。
今夜，却死寂一片。
呼啸的夜风卷着砂砾打在石墙上，阵阵杀伐惨叫已经渐渐微弱下去。
数支从小黑风荒原潜行而出的联军小队，已经冲破了哨站外层防御。一部分是身披暗金战甲的塔罗斯死士，身躯强悍，肉身足以硬抗法器轰击；另一部分是魔界的黑鳞魔兵，周身缠绕腐蚀性的漆黑魔气，刀锋过处，岩石都被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迹。
驻守哨站的修士拼死抵抗。剑光术法交错爆发，灵光一次次炸开在夜幕下。可是敌袭来得太过突然，对手皆是精锐，哨站修士人数本就稀少，猝不及防之下很快落入下风。
“点燃烽火！快向青榆城求援！”哨站统领一声怒吼，手中长剑劈出一道浩然剑光，逼退两头扑上来的黑鳞魔兵。
一名弟子拼着肩头被魔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冲向哨台的烽火台。可还未等他引燃柴薪，一道裹挟魔气的黑影自夜幕高空俯冲而下，魔刃一闪，灵光直接溃散。
烽火，没能燃起。
鲜血浸透青石地面，顺着石缝缓缓往下流淌。
塔罗斯死士沉默肃杀，只知执行杀戮命令；魔界魔兵却带着肆意的狞笑，肆意毁坏哨站内的阵盘、传讯玉符，断绝一切向外报信的途径。
不多时，厮杀声彻底停息。
三十余名驻守修士，大半陨落，少数负伤被俘。整座青石哨站沦陷，只剩下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战斗过后的狼藉。
带队的一名魔界魔将站在残破的哨台之上，俯视脚下遍地血迹，淡淡开口。
“毁掉此处所有阵基，不必久留。下一处，白杨哨站。”
身旁塔罗斯小头领沉声应道：“谨遵号令。”
他们并不打算占据这些边境哨点。塔罗斯与魔界联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反复袭扰，消耗凡界修士的人力，破坏预警据点，剪除耳目，一点点压缩凡界的情报范围，待到总攻之时，让青榆城变成睁眼的瞎子。
西线另外两处哨站，此刻也在上演相似的惨剧。
白杨哨站拼死点燃了一道微弱的烟火，那道火光在漆黑的夜色里一闪而逝，远远被青榆城头值守的修士捕捉到。
城主内殿，各方宗门主事紧急聚齐。
蝶罗宗太上长老握着刚刚送来的情报，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凝重。
“三处西线哨站遇袭，白杨哨站勉强送出讯号，其余两处，音讯全无。敌人是小股精锐，打完便走，不占地盘，意在袭扰消耗。”
帐内气氛压抑。
一名其他宗门的长老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之上：“卑鄙！不敢大举决战，便以这种方式不断蚕食我们的边境警戒！若是边境哨点全部被毁，我们便再也无法提前探知敌军动向！”
“黑风荒原的大军还没有出动主力，就先用这种手段消磨我们。”
蝶罗宗太上长老缓缓抬手，压下帐内的躁动。
“不可冲动。切莫贸然调动大批人马前去救援，黑风荒原主力就在后方，极有可能设下埋伏，等着我们大股兵力出城，半路截杀。”
众人心中一凛，瞬间醒悟过来。这很可能就是敌人的圈套。
“可西线哨站不能就此全部放弃。”萧战向前踏出一步，拱手开口，“若是边境耳目尽毁，后续局面只会更加被动。我们不可出动大部队中埋伏，但可以派遣数支精干小队，轻装疾驰，前去探查、收拢残部，能夺回哨站便夺回，不能夺回，也要重新建立警戒，延续情报传递。”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纷纷思索点头。
云栖梧、风入松、墨染衣、鹤归山、月照庭、雪满楼、林小蝶一并站出。
“我等愿意领命，前往西线。”
八人刚刚经历大战，身上旧伤尚未完全痊愈，修为也刻意压制不曾突破，但实战经验已经沉淀下来，彼此配合娴熟，正是执行这种高速机动任务的最好人选。
蝶罗宗太上长老目光扫过八人，有担忧，却也明白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
“好。准许你们前去。切记，此行不以死战为第一要务。探明敌情，搜救幸存修士，重建警戒即可。一旦遭遇敌军大股人马，不可恋战，立刻传讯后撤。万万不可逞强。”
“我等谨记教诲。”
辞别议事大殿，夜色沉沉。
八人简单整顿行囊法器，不带多余辎重，一身轻装。城头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八道身影趁着沉沉夜幕，化作数道灵光，向西边边境疾驰而去。
千里旷野，寒风呼啸。
他们一路疾驰，远远便看见白杨哨站方向，一缕尚未散尽的淡淡黑烟，袅袅升上夜空。
而在黑烟之下，还有数道魔光，正在哨站之外徘徊游荡。
敌人，还没有完全撤走。
夜风凛冽，荒野如墨。
八道淡色灵光贴着荒芜大地极速掠行，避开高空视野，隐于夜色暗影之中。
萧战八人全程收敛气息、压制灵力波动，没有半分张扬。众人牢记长老叮嘱，此行不是决战争锋，而是探查搜救止损，绝不贸然暴露绝不贪战冒进。
一路西行七十里，白杨哨站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往日里昼夜通明烽燧长燃的边境哨点，此刻彻底沦为一片残垣断壁。石砌围墙崩碎大半，值守的警戒阵盘碎裂在地，灵纹彻底死寂，地面遍布焦黑血迹与残破法器碎片。
一缕黑烟袅袅飘摇，空气里萦绕着浓郁的魔气、血腥味与修士灵力消散后的枯涩气息。
最致命的是哨站四周，三道猩红魔光来回游弋，气息阴冷凶煞，死死锁死整片区域。
是魔界留守的巡逻小队。
人数不多，仅三名黑鳞魔兵、一名魔将小统领，却并未撤离。他们刻意滞留此地，肃清残敌封堵讯息，同时埋伏游走，专杀后续赶来的人族搜救修士。
“对方是断后伏兵。”鹤归山压低声音，目光锐利扫遍四方，“人数少机动性强，熟悉地形，摆明了就是蹲点猎杀驰援小队。”
风入松双拳微攥，沉声道：“哨站彻底失守，驻守修士多半遇难，应该有幸存伤者躲藏在残墟死角。”
云栖梧指尖轻搭琴弦，灵力极细极敛：“魔气覆盖整片哨站，遮掩生机气息，寻常探查根本搜不到活人。”
萧战目光沉静，快速扫过全场，瞬间敲定战术：
“分阵行事。鹤归山布隐息小阵，遮掩我等踪迹；墨染衣水墨锁域，封死四野退路；月照庭月华探生，精准搜救残部。”
“风入松正面牵制魔将，我、雪满楼、林小蝶清理三尊魔兵，云栖梧随时准备音波控场，防止敌军传讯求援。”
“切记！速战、稳战、不拖、不狂！”
众人齐齐颔首，八人配合早已默契入骨，无需多言，瞬间分头就位。
鹤归山指尖灵诀翻飞，以地面碎石、残阵余纹为基，悄然布下一层敛息藏踪阵。淡微光纹贴着地面流转，完美遮蔽八人所有灵力气息，让他们彻底融入暗夜荒墟之中。
墨染衣画笔凌空轻点，无声无息泼洒出淡淡墨色雾气，笼罩哨站四方旷野。水墨雾气看似稀薄，实则层层锁空，封死所有魔兵逃窜、传讯、求援的路径。
月照庭素手轻抬，清冷月华化作无数细碎光丝，如同漫天星点，丝丝缕缕渗入断壁残垣、石缝深坑、废墟死角。月华专探生灵血气，精准过滤漫天魔气，搜寻幸存修士踪迹。
下一瞬，三道游走的黑鳞魔兵似有所觉，猩红瞳孔骤然扫视四方，魔气瞬间躁动翻涌。
“发现人族气息残余！”
沙哑魔啸划破夜色，三名黑鳞魔兵手持魔刃，同时调转身形，朝着废墟深处俯冲而来，魔刃泛着腐蚀暗红光芒，所过之处碎石瞬间消融。
与此同时，那名魔界小统领踏步而出，一身黑魔甲泛着冷光，气息远超普通魔兵，此刻满脸暴戾狞笑：“果然有人驰援！凡界小辈，自投罗网！”
他踏空直冲，魔力灌注掌心，一团熊熊魔火轰然凝聚，欲一招焚毁整片残墟。
就在魔火即将炸开的刹那！
风入松身形骤然冲天，肉身灵力沉稳爆发，没有狂暴猛攻，只守不攻，双拳凝起厚重灵罡，硬生生正面抵住魔火冲击！
轰隆！
魔火炸裂，气浪翻滚，灼黑周遭碎石。
风入松身躯微微一晃，气血轻微翻腾，却稳稳钉在原地，死死牵制住魔界小统领的全部注意力。
“你的对手，是我！”
一声沉喝震散魔火余波，稳稳拖住敌方统领，不给对方抽身袭杀其余众人的机会。
另一侧，萧战踏碎夜色，剑光凝练至极，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精准刺向黑鳞魔兵的魔核要害。他牢牢稳住筑基三层修为，招式极致打磨、招招克制魔邪，锋利剑势破开魔气防御。
雪满楼极寒灵力瞬间铺开，凛冽寒冰封冻魔兵周身魔气，冻结其行动速度，完美限制魔物肉身优势；林小蝶本命灵蝶翩跹飞舞，细碎彩光直刺魔兵识海，扰乱其凶性神智。
三人配合，一攻一控一扰，稳扎稳打，层层压制！
云栖梧静坐暗处，残琴轻拨，低缓琴音无声蔓延，是锁神禁讯之音，彻底封死这片区域的魔语传讯，杜绝黑风荒原大股敌军察觉异动。
短短数息，战场彻底被八人锁死。
三名黑鳞魔兵被寒冰禁锢、灵蝶扰神、剑光斩核，节节败退，魔气不断溃散，凶焰快速萎靡。
被风入松死死牵制的魔界小统领满脸惊怒，全力猛攻却始终无法突破对方肉身防御，自身魔力不断消耗，心中愈发骇然。
他本以为留守伏杀，能轻松碾压人族驰援小队，却万万没想到，这几名人族小辈配合如此精妙，战法稳健毫无破绽，明明修为不高，却硬生生压得他束手无策！
“一群筑基金丹蝼蚁，怎会有这般战力！”魔将怒吼连连，魔火疯狂爆发，却始终被牢牢牵制。
废墟之内，月照庭的月华光丝终于捕捉到微弱血气！
“西南残墙下，有三名修士残存，重伤昏迷！”
墨染衣立刻催动水墨屏障，笼罩残墙死角，隔绝外界战火与魔气，护住三名奄奄一息的幸存修士，防止厮杀余波将其波及抹杀。
战局彻底明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碾压翻盘，没有破格爆发的修为突进，只有极致稳健滴水不漏的团队配合。
八人压下所有躁动，稳根基磨战术练配合，以最稳妥的方式清剿来敌完成任务。
数息之后！
三道闷响接连响起！
三名黑鳞魔兵魔核被尽数击碎，漆黑身躯化作缕缕魔气，消散在夜风之中，彻底被剿灭。
压力瞬间尽数汇聚到魔界小统领身上。
孤身对敌八人，他瞬间陷入四面合围，水墨锁退路、琴音禁神魂、寒冰封魔力、灵蝶扰识海。
他心知再留此地必死无疑，再也不敢恋战，咬牙燃烧自身残余魔力，欲拼死突围逃窜。
“想走？”
萧战剑光一闪，精准封死其唯一退路，剑势沉稳凛冽，死死抵住对方突围攻势。
风入松趁势重拳轰出，浑厚灵罡正面震碎其魔甲防护！
噗！
魔将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出，气息瞬间暴跌，重伤垂危。
云栖梧指尖琴音骤然一转，轻柔化杀伐，一道精准音波直击其残破识海！
轰！
魔界小统领神魂受创，身躯一僵，彻底失去抵抗之力。
全程稳战，无一人冒进，无一人受伤。
片刻后，最后一缕魔气消散夜空，整片白杨哨站彻底恢复安静。
八人收招而立，气息平稳，灵力依旧稳固在原有境界，没有半分突破躁动，唯有对战局、配合、控场的理解愈发深刻通透。
月照庭连忙上前，取出疗伤丹药，渡入三名幸存修士体内，稳住他们垂危的生机。
三名修士缓缓苏醒，气息虚弱，满目悲戚。
“另外两座哨站……全员覆灭……”
“敌军皆是精锐小队，不占地、不留兵、只屠戮、毁情报……他们想一点点挖空我们所有边境耳目……”
听闻实情，众人神色愈发凝重。
这根本不是随机偷袭。
是塔罗斯与魔界联军定下的蚕食之计。
不发动总攻，不拼主力决战，只用小股精锐不断袭扰边境，拔哨站、杀斥候、毁预警、断情报。
日复一日，耗人手耗物资耗心力，把青榆城的外围警戒彻底掏空，最后留给人族一座孤立无援两眼漆黑的孤城。
萧战望向黑风荒原沉沉黑雾的方向，夜色深处，无尽幽暗蛰伏涌动。
“传讯回城。”
“西线三座哨站全数沦陷，敌军实行分片袭扰、蚕食预警的战术。后续必然还有更多小队四出劫掠。”
“请长老立刻调整布防，收缩边境哨点，改用机动巡猎小队，杜绝逐个被蚕食。”
夜风呼啸吹过残破哨站，带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短暂的安宁之下，黑暗联军的阴狠布局，已然步步紧逼，笼罩整座青榆城。
……
传讯玉符亮起一道白光，携带着白杨哨站搜集到的全部情报，划破沉沉夜幕，向着青榆城飞速归去。
三名幸存的哨站修士伤势沉重，已经由月照庭以疗伤法术暂时稳住性命。墨染衣铺开数层水墨结界隔绝周遭残留魔气，避免魔气持续侵蚀伤者肉身。
“此地不宜久留。”萧战环视残破的白杨哨站废墟，“敌人袭扰小队乃是分散行动，我们剿灭的只是其中一支，其余的还在别处游荡，随时可能折返。”
风入松低头看了看遍地的血迹与碎裂的阵盘，沉声说道：“哨站的阵基已经被彻底摧毁，就算留在此地，也无法重新搭建预警法阵。固守此处，只会成为下一个被围攻的靶子。”
众人没有异议。
鹤归山动手，将哨站内陨落修士的遗体收敛妥当，以灵力引燃，化作洁净飞灰，不至于遗骸被魔气侵染异化。做完这一切，八人护着三名幸存修士，不再停留，化作几道灵光，离开白杨哨站废墟。
众人没有直接返回青榆城，顺着边境线向外巡弋探查。
夜色笼罩的北疆旷野，处处透着不安。
一路向东，沿途多处村落已是空空荡荡，百姓早已提前向后方城池迁移，只余下空落的屋舍，被魔气熏得发黑。偶有零星魔兵流窜至此，肆意毁坏房舍，搜刮遗留物资。
遇上这种落单流寇，八人便迅速出手清缴，不做无谓缠斗，解决之后立刻继续赶路。
一路行来，接连收到别处传来的零星讯号。
南线两处警戒点遇袭，据点被毁；东北方向，外出侦查的两支斥候小队失联；数条通往外界的传讯路径，被小股敌人不断切断。
塔罗斯与魔界联军的蚕食策略，并非只针对西线，而是四面铺开，遍地开花。
他们不投入主力大军，把精锐拆成数十支小规模队伍，如同撒出去的猎网，在凡界北疆广阔疆域之内四处游走。拔除据点、猎杀斥候、破坏传讯，一点点剪去凡界的感知触角，让各大宗门无法完整掌握黑风荒原的动向。
等到外围耳目全部被拔除干净，联军主力便可悄然推进，兵临城下之时，凡界这边才能后知后觉。
林小蝶望着远方此起彼伏偶尔亮起的求救灵光，眉头紧锁：“如此分散袭扰，防不胜防。若是依旧沿用旧法，遍地布设固定哨站，只会被对方一支一支逐个拔掉。”
云栖梧轻抚琴弦，琴声带着淡淡的忧思：“固定据点就是死靶子。敌人来去如风，打完就走，我们守不胜守。”
几人正在商议，高空之上，一道青芒疾驰而来，是青榆城派出的传讯使者。
使者落到众人面前，取出长老手谕。
“蝶罗宗与各宗主事已经收到你们传回的情报。下令，撤销北疆全部固定边境哨站。废弃原有固守布防，全部改为机动巡猎制。”
“不再把修士困在一处石垒之中。整合人手，编成多支灵活小队，在北疆大范围巡回游走。遇敌则战，敌强则退，以追踪、预警、传递消息为首要，不再死守一地。城内主力大军按兵不动，严防黑风荒原主力突然出击。”
手谕内容，正好和几人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萧战接过手谕，点了点头：“明白了。”
使者又继续说道：“另外，长老提醒，魔界部分守旧派系，近期有隐秘动向。有零星密信暗中递出，传言主战派内部也矛盾渐生，只是真假难辨，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接触。一切以戒备为先。”
这条消息，让众人心中一动。
便是那七大创世元老遗留下来的派系分歧。
魔界主战一派和守旧一派，本就立场对立。如今主战派和塔罗斯联手开战，征战，死伤无数，魔域本土资源消耗巨大，守旧派系的不满正在不断积蓄。只是对方虚实未知，不知道是真心示好，还是敌人布下的圈套。
“万万不可赌性命去试探。”萧战郑重告诫同伴，“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主动前去联络。战场之上，任何来自敌方的善意，都极有可能是陷阱。”
众人纷纷点头记下。
传讯使者完成传令，便化作一道灵光，赶去通知其余巡猎小队。
旷野之上天色微微泛白，长夜将近，东方天际透出一缕微弱鱼肚白。
一夜奔波厮杀，八人皆有疲惫，却依旧气息沉稳，修为牢牢稳固，没有半分冲动突破。经历一场又一场血战，增长的是眼界、阅历与实战心境，修为境界依旧沉淀不动。
“我们属于第二巡猎小队。”萧战收起手谕，目光望向广袤的北疆大地，“按照指令，接下来我们要负责西到旧白杨哨站，北抵乱石戈壁这一大片区域的巡回警戒。”
“任务：搜寻幸存者，清剿流窜敌寇，监控黑风荒原方向动静，一旦发现敌军主力调动，第一时间向青榆城示警。”
风入松握紧手中兵器，目光锐利：“好。”
八道身影迎着拂晓的微光，再度掠向远方荒野。
而百里之外，黑风荒原的黑石大营。
一份份战报不断送入中军大帐。
各处派遣出去的袭扰小队陆续传回消息，大部分据点拔除顺利，只有少数几支小队遭遇人族机动队伍，折损了人手。
塔罗斯首领听完禀报，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面色冷淡。
“凡界反应倒是很快，放弃固定哨站，改成游猎小队。”
站在一旁的魔界主战魔将面色有些难看：“这般一来，我们想要剪除对方耳目，难度便增大许多。分散出去的队伍，损耗会越来越重。”
塔罗斯首领抬眼，看向帐外翻腾滚滚的漆黑魔雾。
“无妨。蚕食本就是慢棋。既然他们动起来，那我们也调整策略。”
“传令下去。各支游猎小队不必强行强攻。一部分继续袭扰边境，另一部分，悄悄布下大量隐匿的侦查魔眼，散布整片北疆。用人族的巡猎反追踪人族的动向。”
“同时，催促后方魔界主力加快行军速度。不必急于决战，但大军要一步步向前压进。”
“待到时机成熟，便是总攻之日。”
命令一层层下达，黑暗的谋划继续铺开。
黎明虽然已经降临凡界北疆，可笼罩大地的阴霾，远远没有散去。
凡界的巡猎小队在旷野奔驰，黑暗的眼线也在暗中悄然密布。
———————
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北疆旷野。
经过一夜的血与火拉扯，整片大地褪去沉沉墨色，露出满目苍凉。断哨残垣遍布四野，风中裹挟的血腥味虽淡，却久久不散。
青榆城改制机动巡猎战术之后，整片北疆彻底换了格局。
数十支人族小队四散铺开，不再固守一点，如同流动的星火，在广袤疆域内来回穿梭、清缴流寇、搜救残部、警戒敌情。
萧战八人组成的第二巡猎小队，负责西线最辽阔的荒古区域。
八人一路低空掠行，气息压至极致，灵力沉稳内敛，依旧恪守底线只沉淀、不突破、不冒进、不贪功。
一夜游走清剿，他们已经拔掉五处潜伏的魔兵暗哨，斩杀数十名流窜黑鳞魔卒，节奏稳、出手准、配合密，完全拿捏住了与敌拉扯周旋的尺度。
风入松一边赶路，一边扫视四方旷野，沉声开口：
“敌军如今也学乖了。分散小队不再硬冲硬打，遇我们人族巡猎队便即刻遁走，绝不正面接战。”
“他们这是刻意消耗我们体力拖延我们节奏，让我们日日奔波夜夜巡查，疲于奔命。”
鹤归山指尖捏着一枚测煞玉盘，玉盘之上魔气光点忽明忽暗、杂乱飘忽。
“而且他们在遍地布设魔眼暗探。这片旷野底下，藏着无数隐匿阵眼，时时刻刻窥探我们动向。我们每一步移动，都落在黑风荒原大营的视野里。”
墨染衣目光微凝：“敌明我暗的局势，彻底反过来了。”
众人神色凝重。
原本凡界依托哨站预警掌握情报优势，如今被塔罗斯与魔界主战派彻底搅乱。
对方不急决战不急攻城，只用无尽消耗、无尽渗透、无尽窥探，一点点磨平人族的防御优势。
云栖梧轻声道：“昨夜长老传讯提及，魔界派系分裂，有守旧旧部厌战反兵，只是真假难辨、虚实莫测。若是真有派系不和，或许……我们能找到破局缝隙。”
话音刚落。
前方白雾笼罩的乱石幽谷之中，骤然掠过一缕极淡极柔的魔气。
不同于主战派魔兵那种暴戾、腐蚀、嗜血的猩红魔息，这一缕魔气清冷、收敛、不带半分杀伐恶意，甚至带着一丝老旧、沉寂的岁月厚重感。
“嗯？”
八人同时止步，瞬间戒备成形。
风入松踏步前挡，肉身灵罡暗蓄；雪满楼寒霜隐聚，随时可冰封一方；林小蝶灵蝶浮于肩头，识海全开探查异动。
整片北疆，所有魔息皆是嗜血好杀、见人即灭。
唯独这一缕，截然不同。
“不是黑风荒原主战派的魔气。”萧战眼神锐利，瞬间分辨出差别，“气息克制、内敛、无恶意。”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的瞬间——
幽谷深处，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身披旧黑古袍的魔女。
她没有狰狞魔角没有嗜血煞气，周身无半分战甲凶器，肤色偏白，眼眸沉静，身上古袍绣着早已褪色的古老魔纹，正是魔界初代元老时代的旧图腾。
她孤身一人，无兵无随，气息微弱，甚至不如一名普通魔将强盛，面对八名人族修士，不逃、不攻、不怯。
“诸位蝶罗宗修士，无需戒备。”
魔女生音清冷，不带杀意，人族语言流利标准。
八人心头震动。
这是他们自开战以来，第一次遇见不主动杀伐不嗜血暴戾的魔界之人。
“你是何人？”萧战剑不出鞘，身姿稳立，语气冷静，“魔界主战派麾下？还是塔罗斯部属？”
魔女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黑风荒原的方向，眼底带着淡淡无奈与悲悯。
“我乃幻罗姥旧部。”
短短五字，落入八人耳中，如同惊雷轻炸。
幻罗姥！
正是上古魔界七大创世元老之一，七位始祖中唯一的女性元老，也是当年最坚定的守旧派始祖——主张固守魔域、不扰诸天、反对跨界征伐。
长老昨日讲述的万古秘史，此刻骤然映照现实。
云栖梧呼吸微滞：“七大元老守旧派系……你们真的存在？”
“从未消亡，只是万年隐世。”
魔女微微颔首，缓缓说道：
“上古七祖内乱，主战派夺权掌政，守旧三脉落败隐退——幻罗姥、玄渊魔侯、部分幽夜旧部，自此不问世事、闭世不出。”
“万年以来，魔界主战一脉穷兵黩武、肆意征伐，早已背离初代建魔之本心。此番与异界塔罗斯结盟伐凡，更是彻底触怒旧祖遗训。”
“我等守旧残部，人数稀少、权柄全无、被主战派严密打压，无法正面倒戈，无法公然叛离魔营，只能暗中行事。”
一番话，句句属实，贴合上古残卷记载，无半分破绽。
鹤归山目光沉沉，谨慎追问：“你今日现身，目的何在？不怕被主战派发现，处以叛魔极刑？”
“早已不惧。”
魔女轻轻抬手，掌心浮出一缕极淡的黑色灵笺，灵笺之上魔纹古老、字迹隐晦。
“我冒死前来，只为传一句真话、递一份破绽。”
“第一，魔界联军并非铁板一块。主战派高层急功近利，想要速破青榆、掠夺灵脉，可麾下魔兵多是强征入伍，厌战之心极重，军心浮动。”
“第二，塔罗斯与魔界只是利益盟约，互不信任。塔罗斯想借魔界战力破界占地，主战派想借异界通道掠夺凡界，双方各怀鬼胎，早已暗中互相提防、互相算计。”
“第三就是三日之内，魔界后方主力未到，前线联军将进行一次权力交割换防。”
“换防时刻，便是两界联军军心最乱、防备最空、破绽最大的窗口期。”
此言一出，八人尽数心神一震！
这是绝对机密的联军内部情报！
是外人绝对窥探不到的核心战机！
风入松双目微凝：“你为何要帮人族？帮我们，于你们守旧派系，有何益处？”
魔女眼神平静：
“我等守旧一脉，不求争霸、不求征伐、不求域外疆土。只求终结战乱、重归古训、保魔域根基不灭。”
“主战派连年开战，魔脉枯竭、生灵涂炭，再打下去，魔界终将彻底覆灭。此战若胜，主战派权柄滔天，再无人可制衡；此战若败，穷兵黩武一派势弱，我旧脉才有复苏止战之机。”
“我们不是帮人族，我们是借人族之手，止魔界之乱。”
道理通透，坦荡磊落。
没有虚伪说辞，只有派系万年立场的博弈。
萧战静静看着眼前的魔女，心中瞬间权衡利弊。
有假，有诈，有陷阱的可能。
但这份情报的逻辑、派系渊源、上古秘史、联军现状，全部严丝合缝，无可挑剔。
“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萧战沉声问道。
魔女指尖一点，将手中黑色灵笺凌空推来。
灵笺飘至萧战身前，上面记载着精确的换防时间、换防路线、联军布防漏洞、两界兵将的割裂死角。
“此为我冒死盗录的魔营密档。真假与否，你们只需届时试探便可自知。”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切记。我守旧一脉只能暗中助攻，绝不公开参战。人族能否抓住破绽、稳住战局、击退联军，终究靠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魔女身形渐渐虚化。
她不敢久留。
黑风荒原主战派的侦测魔眼遍布四野，滞留越久，暴露概率越大，一旦被发现，整条守旧暗线将被连根拔起。
“最后一句忠告。”
虚化的身影中，传来最后一句清冷传音：
“切勿贪大胜、切勿强行突破、切勿急于反攻。”
“联军底蕴远超你们所见，今日只是先锋试探，真正的老魔蛰伏未出。稳守、待机、耗势，方是生路。”
嗡——
话音散尽，身影彻底消融于白雾之间，不留一丝气息、不留半点痕迹。
似乎是从未有人来过。
幽谷重归寂静。
只余下八人立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一张沉甸甸的魔营密笺，心绪翻涌，久久未平。
林小蝶轻声感慨：“原来……魔界真的不全是恶。”
“万物有阴阳，诸族分善恶。”云栖梧轻叹，“世人只知魔即为恶，却不知魔界诞生之初，本为止战安生。”
鹤归山盯着密笺之上的精确布防图，神色郑重：
“这条暗线，是上天赐予凡界的破局之机。”
墨染衣道：“但她最后的忠告更重要——不可冒进，不可贪功。”
萧战握紧手中密笺，眼神愈发沉稳坚定。
“即刻回城，密报长老。”
“将魔界派系分裂、守旧一脉暗助、三日换防窗口期三大情报，尽数上报。”
“战局的天平，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已经悄然倾斜。”
晨风拂过旷野，吹散最后一缕白雾。
看似依旧压抑、依旧凶险的北疆战局，已然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珍贵、足以扭转全盘的生机缝隙。
黑暗联军看似步步紧逼、蚕食天下。
殊不知——
他们的内部，早已自溃裂痕。
他们的人心，早已暗藏离散。